虚无深处,那点微弱的光並未熄灭。
    它在飘荡。
    婴儿蜷缩在光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周围的灰色雾气像胎盘般包裹著他,缓缓脉动,从虚无中汲取某种看不见的养分。
    不知飘了多久——在纪元终结后的虚无里,时间已无意义——前方,出现了一片阴影。
    那不是黑暗,是比虚无更深的某种东西。
    阴影在蠕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內壁,表面布满粘稠的、不断分泌黑色液体的褶皱。液体滴落,在虚无中腐蚀出一个个短暂存在的孔洞,孔洞里传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婴儿身边那团灰色雾气忽然剧烈收缩,像受惊的野兽般绷紧。
    它认得这片阴影。
    或者说,终末的本能认得。
    这是“混沌巢穴”——纪元坟场中最深处的禁区,连终末之力都极少涉足的地方。传说在纪元诞生之前,在终末尚未被规则催生时,虚无中就已经存在某些更原始、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它们以“存在”本身为食。
    当纪元繁荣时,它们沉睡;当纪元终结时,它们醒来,舔舐残骸。
    而现在,这个纪元刚刚终结,虚无中飘荡著无数世界的碎片、生灵的残念、还未完全消散的法则……对混沌巢穴而言,这是一场盛宴。
    阴影深处,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是眼球,是无数细小的、蠕动著的黑色触鬚匯聚成的“偽眼”。眼中有亿万张微缩的嘴在开合,每张嘴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咀嚼。
    它看到了光。
    看到了光中的婴儿。
    也看到了婴儿身边那团终末之力。
    “嘶……”
    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不是通过空气振动,是直接在存在层面“响起”。那声音里包含著纯粹的飢饿,和对“有序存在”的本能憎恶。
    灰色雾气炸开,化作三百六十五道锁链,將婴儿层层包裹!
    但晚了。
    阴影中伸出三条粘稠的触手,每条触手都有星辰粗细,表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吸盘中央不是孔洞,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些是上个纪元、上上个纪元、甚至更古老纪元中,被混沌巢穴吞噬的生灵,他们的痛苦被永恆囚禁在这里,成为巢穴的一部分。
    触手撕裂虚无,直扑婴儿!
    灰色锁链疯狂旋转,终末之力爆发,试图终结触手。但触手表面的黑色黏液腐蚀著终末之力,那些囚禁的人脸齐声哀嚎,哀嚎声化作实质的音波,震得锁链寸寸断裂!
    差距太大了。
    这团终末之力只是陆沉最后留下的一缕残念,而混沌巢穴……是以纪元为食的古老存在。
    第一条触手缠住了婴儿。
    吸盘上的人脸们露出狂喜的表情,张嘴撕咬包裹婴儿的灰色雾气。每咬一口,雾气就黯淡一分,婴儿的呼吸就微弱一分。
    第二条触手紧隨其后,直接刺向婴儿胸口——它要挖出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臟,那里蕴含著“存在”最本质的生机,对混沌巢穴而言是无上美味。
    第三条触手最诡异,它没有攻击,而是在虚空中“书写”——用黑色黏液写下一个个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成型瞬间就开始生效,要將婴儿的存在从根源上“標记”,让他成为混沌巢穴的私有物,永世不得超脱。
    眼看婴儿就要被吞噬——
    突然,异变陡生。
    婴儿睁开了眼睛。
    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睛。
    左眼灰,右眼白,瞳孔深处倒映著纪元生灭的景象。
    那是陆沉的眼睛。
    或者说,是陆沉最后残存的一丝意志,在婴儿体內甦醒了。
    “滚。”
    婴儿开口,发出的却是陆沉的声音。
    一个字。
    混沌巢穴的三条触手同时僵住。
    不是被力量禁錮,是更根本的——它们“存在”这个概念本身,受到了质疑。
    在终末与起源融合的视野里,混沌巢穴不再是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而是一团……错误。
    是虚无在孕育存在时,產生的“癌变细胞”。
    是应该被“修正”的东西。
    婴儿——或者说陆沉——抬起小小的手,对著三条触手,轻轻一握。
    “终结。”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三条触手开始“褪色”。
    从最外层的黑色黏液开始,顏色一层层剥离:黑、暗红、深紫、墨绿……每褪去一层,触手就透明一分。当所有顏色褪尽时,触手变成了三根半透明的、仿佛水晶雕成的结构。
    然后,水晶开始崩解。
    不是碎裂,是“溶解”——像糖块落入水中,一点点化开,最终彻底消失。
    连带著触手上那些哀嚎的人脸,一起消失了。
    不是被杀死,是被从“存在过”这个事实中抹除了。
    阴影深处传来尖锐的嘶鸣!
    整个混沌巢穴都在震动!无数触手从阴影中伸出,密密麻麻,遮蔽了虚无!每根触手上都长满了人脸,每张脸都在尖叫,尖叫匯聚成毁灭一切的声音洪流!
    这一次,婴儿没有出手。
    他只是静静看著。
    眼中灰白二色缓缓旋转。
    然后,他张嘴,吸了一口气。
    很小的一口气。
    但混沌巢穴的所有触手,所有阴影,所有黑色黏液……全都被这股吸力牵引,疯狂涌向婴儿口中!
    不是吞噬,是……回收。
    在终末与起源融合的视角里,混沌巢穴不是什么恐怖存在,只是“虚无”在某个错误节点產生的冗余数据。
    现在,他要修正这个错误。
    阴影在哀嚎中收缩、扭曲、最终化作一缕黑烟,被婴儿吸入体內。
    混沌巢穴……消失了。
    婴儿打了个饱嗝,嘴角溢出一丝黑烟。
    他眼中的灰白色黯淡了些许,重新变回普通婴儿的黑色瞳孔。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沉睡。
    灰色雾气重新凝聚,包裹著他,继续在虚无中飘荡。
    只是这一次,雾气中多了一丝黑色——那是混沌巢穴被“修正”后留下的残渣,正在被终末之力缓慢消化。
    ---
    虚无的另一端。
    这里漂浮著一座残破的宫殿。
    宫殿由白骨垒成,檐角掛著风乾的肠子做成的风铃,风一吹——虽然虚无中没有风,但那些肠子自己在蠕动——就发出粘稠的、仿佛血肉摩擦的声音。
    殿內,坐著三个人。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第一个是名女子,身穿血红色嫁衣,头戴凤冠,但凤冠下的脸没有皮肤,裸露的肌肉纹理在缓缓蠕动。她手中捧著一面铜镜,镜面不是映照影像,而是不断渗出鲜血,血滴落在她膝盖上,被她用舌头舔舐乾净。
    第二个是个胖和尚,大腹便便,袈裟敞开,露出肚皮上一张巨大的人脸。人脸有五官,此刻正咧著嘴笑,嘴角流著黄色的脓水。胖和尚手里抓著一把还在跳动的心臟,一颗颗塞进肚皮人脸的嘴里,每塞一颗,人脸就满足地嘆息一声。
    第三个最诡异——他没有固定形態,只是一团不断变幻的阴影,时而化作美男子,时而化作老嫗,时而化作野兽,但无论变成什么,身上都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不停转动,每只眼睛都在看不同的方向。
    “混沌巢穴……消失了。”女子开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骨头。
    胖和尚肚皮上的人脸停止咀嚼,歪著头:“被吃了?还是被『修正』了?”
    阴影变幻成一个童子模样,童声清脆:“是终末之子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但……確实是。”
    三人沉默。
    许久,女子缓缓道:“上一个纪元的终末之子,在完成清洗后成为了天道使者。但这个纪元的终末之子……好像走了另一条路。”
    “他打破了轮迴。”胖和尚肚皮上的人脸接口,“然后呢?打破之后,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阴影又变成老嫗,声音沙哑,“但混沌巢穴被他『修正』了。这意味著……他对我们这些『错误』,也不会手软。”
    三人同时看向殿外虚无。
    那里,隱约可见一点微弱的光,正在缓慢飘荡。
    “要出手吗?”女子问。
    “再等等。”胖和尚舔了舔嘴唇上的脓水,“看看他还能『修正』多少。等那些老傢伙都坐不住了,我们再……”
    话没说完。
    宫殿忽然剧烈震动!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存在层面的“颤抖”——仿佛有什么更高位格的东西,正在注视这里。
    三人脸色同时大变!
    “他……发现我们了?!”
    不可能!
    他们所在的“血肠殿”,是用九千个纪元的罪孽气息炼製的禁地,能隔绝一切探查,连天道使者在全盛时期都找不到这里!
    但那股注视感如此清晰,如此……冰冷。
    就像猎人在看陷阱里的猎物。
    “走!”
    阴影最先反应过来,化作一道黑烟就要遁走!
    但晚了。
    一只小小的、婴儿的手,从虚无中伸出,轻轻按在了血肠殿的墙壁上。
    “错误。”
    婴儿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后,血肠殿开始“溶解”。
    不是崩塌,是更彻底的——从存在层面被擦除。
    墙壁、地板、风铃、殿內三人……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跡,一点点消失。
    女子尖叫,嫁衣炸开,露出下面由无数人皮缝合而成的身体。每张人皮都在哀嚎,哀嚎声匯聚成诅咒,诅咒化作血色符文,扑向那只婴儿的手!
    胖和尚肚皮上的人脸张开巨口,喷出滔天血海,血海中沉浮著亿万具骷髏,骷髏齐声诵念某种邪恶经文,经文声要污染一切有序存在!
    阴影变幻成千百种恐怖形態,每一种都释放出足以让世界崩毁的恶意攻击!
    但所有这些攻击,在触碰到婴儿手的瞬间,都“失效”了。
    不是被抵挡,是被“判定”为无效。
    因为在终末与起源融合的规则里,这些攻击……不成立。
    就像在数学体系里,1+1 可以等於 2,但不能等於“苹果”。这些攻击对婴儿而言,就是试图让 1+1 等於苹果的荒谬尝试,自然无法生效。
    婴儿的手继续向前。
    轻轻按在了女子胸口。
    女子僵硬,低头看著那只小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格式化”。
    不是死亡,是更可怕的——她存在的“数据”被重写了。
    从“血嫁衣·皮夫人”,变成了……空白。
    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未来的纯粹空白体。
    她呆呆站在原地,眼中一片空洞。
    胖和尚和阴影见状,彻底疯了。
    他们燃烧本源,施展出压箱底的禁忌秘法!
    胖和尚肚皮上的人脸炸开,化作一个黑洞,黑洞中伸出九条由罪孽凝聚的锁链,每一条都缠绕著一个纪元的怨恨!
    阴影直接自爆,化作亿万只眼睛,每只眼睛都射出一道腐化光线,光线所过之处,连虚无都开始滋生霉菌!
    这是足以威胁到天道使者的拼死一击!
    但婴儿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左眼灰光一闪。
    “终末·归零。”
    胖和尚和他释放的黑洞、锁链,同时静止。
    然后,开始倒数。
    不是时间倒数,是存在倒数。
    从“有”到“无”的倒数。
    十、九、八、七……
    每数一个数,胖和尚就透明一分,他释放的攻击就淡化一分。
    数到一时,原地空空如也。
    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阴影化作的那些眼睛,被婴儿右眼的白光一扫。
    “起源·重置。”
    所有眼睛同时闭上。
    再睁开时,眼中的恶意、怨恨、疯狂……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净的、初生般的茫然。
    然后,眼睛们互相融合,重新变回一团阴影。但这团阴影不再变幻形態,只是安静地悬浮著,像一团无害的云。
    婴儿收回手。
    血肠殿已彻底消失。
    虚无中只剩下三个“东西”:一个空白的女子,一团纯净的阴影,还有一个……婴儿。
    婴儿看著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连续“修正”两个错误,即使对现在的他而言,负担也不小。
    他需要休息。
    也需要……成长。
    他挥手,將空白女子和纯净阴影收入灰色雾气中。
    这两个“错误”被修正后,变成了纯净的存在本源,正好可以作为他成长的养分。
    然后,他闭上眼睛,重新沉睡。
    灰色雾气裹著他,继续飘荡。
    只是这一次,雾气中多了些別的东西——丝丝缕缕的血色和阴影,那是正在被消化的养分。
    而在更遥远的虚无深处,更多“错误”感知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它们从沉睡中甦醒。
    它们开始……恐惧。
    ---
    岁月流淌——如果虚无中还有岁月这个概念的话。
    婴儿在飘荡中成长。
    他吞噬了混沌巢穴,修正了血肠殿,之后又陆续遇到了七个“错误”。
    有由无数世界尸体缝合而成的“尸山行者”,它在虚无中游荡,將遇到的任何存在缝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个由亿万个世界残骸组成的畸形怪物。
    有以“概念”为食的“噬理虫”,它没有固定形態,像一团流动的黑色逻辑悖论,所过之处,因果混乱,法则崩解,连“1+1=2”这种基础规则都会被它吃掉,变成“1+1=苹果”。
    还有更诡异的“迴响之影”,它不是独立存在,而是所有已消亡纪元的“集体记忆”產生的怨念聚合体。它会模仿你记忆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用那个人的声音说话,用那个人的样子出现,然后在你最放鬆的时刻,挖出你的心臟。
    这些在过往纪元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存在,在婴儿面前,都成了“错误”。
    都被“修正”了。
    有的被终末之力归零,有的被起源之力重置,有的则被直接吞噬,化作婴儿成长的养分。
    隨著吞噬的错误越来越多,婴儿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
    从婴儿到孩童,只用了……可能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从孩童到少年,用了三个呼吸。
    从少年到青年,用了五个呼吸。
    当他在虚无中飘荡了大约相当於外界三百年的时间时,他已经长成了……陆沉的样子。
    不是陆沉死前的样子,是更年轻、更完美的版本。
    身高八尺,黑髮披肩,面容俊美到近乎妖异,左眼灰右眼白的异瞳给他添了几分神秘。皮肤白皙如玉,表面隱约流淌著灰色与白色的纹路,那是终末与起源之力在他体內达到平衡的表现。
    他依然赤裸,但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雾气中时而浮现世界诞生的景象,时而浮现世界终结的画面。
    他停下飘荡,站在虚无中。
    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陆沉……”
    他喃喃。
    这个名字,这段记忆,是他从那个小世界里取回的。
    是他作为“人”的最后痕跡。
    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
    他是终末之子,但又打破了轮迴。
    他是起源之种,但又吞噬了无数错误。
    他是什么?
    他……该做什么?
    虚无中传来波动。
    不是错误,是某种更……有序的存在。
    陆沉转头,看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那里,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白玉雕成的门,门楣上刻著两个古朴的文字:
    “归墟”。
    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景象,是一个声音。
    苍老、温和、带著无尽疲惫的声音:
    “进来吧,孩子。”
    “我们……该谈谈了。”
    陆沉默默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踏步,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闭,消失在虚无中。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虚无深处,亮起了更多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扇门。
    每一扇门,都代表著某个纪元残留的意志,或某个古老存在的邀请。
    新的棋局,已经布好。
    只等棋子入场。
    ---
    归墟门內,不是空间。
    是“记忆”。
    无数纪元的记忆,如画卷般铺展开来,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陆沉走在记忆的洪流中,看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他看到第一个纪元,天地初开,万物蒙昧,有先天神魔从混沌中诞生,饮风食露,长生不死。但因为没有死亡,也就没有新生,纪元在永恆中渐渐凝固,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然后,第一个终末之子诞生了。
    那是个赤身裸体的巨人,眼中只有纯粹的毁灭欲望。他撕碎了琥珀般的纪元,让一切重归混沌,然后在混沌中死去,血肉化作新纪元的土壤。
    第二个纪元从土壤中发芽,这一次有了生死轮迴,有了文明兴衰。但文明发展到极致后,开始追求永生,再次陷入永恆的僵化。
    第二个终末之子诞生,是个女子,她唱著葬歌行走於世,歌声所过之处,万物凋零。
    第三个纪元、第四个纪元、第五个……
    每一个纪元都在繁荣后腐朽,每一个终末之子都在重复同样的使命:终结,然后死去。
    直到第九百九十九个纪元,情况发生了变化。
    那个纪元的生灵发现了轮迴的秘密,他们不甘心被终结,於是联合起来,做了一件逆天之事——
    他们捕捉了“终末”这个概念,將它炼製成了两个胚胎。
    一个承载终末之力,一个承载终末记忆。
    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控制终末,打破轮迴。
    但计划出了偏差。
    终末之力胚胎在轮迴中积累了太多人性,最终在关键时刻……拒绝了终结的使命。
    而终末记忆胚胎,则被他们封印在终末祭坛深处,作为保险。
    那个拒绝使命的终末之力胚胎,在第九百九十九次轮迴后,转世成了……陆天行。
    而终末记忆胚胎,则一直沉睡,直到这个纪元,被陆沉唤醒、融合。
    “所以,”陆沉停下脚步,看向记忆洪流的深处,“我父亲陆天行,本身就是终末之力的化身?”
    “是的。”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前方,记忆洪流匯聚,凝聚成一个老人的虚影。
    老人穿著朴素的白袍,面容慈祥,但眼中有著看透万古的沧桑。
    “他是第九百九十九个终末之力的转世,本该在觉醒后终结那个纪元。但他……爱上了你母亲,一个普通的女子。为了她,他拒绝了使命,选择自我封印,坠入轮迴。”
    “而那个纪元,因为终末之子缺席,没有在腐朽时被终结,而是继续苟延残喘,最终……病变了。”
    老人抬手,指向记忆洪流中的某一段。
    陆沉看去。
    他看到第九百九十九个纪元,在超过时限后,没有终结,而是继续存在。但存在本身开始扭曲,法则崩坏,生灵异变,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团蠕动的、不可名状的肉块。
    那就是……混沌巢穴的前身。
    “病变的纪元不会自然消亡,它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感染其他纪元。”老人嘆息,“为了防止病变扩散,我们——歷代纪元残留的意志——不得不联手,將那个病变纪元切割、封印,形成了现在的『混沌巢穴』。”
    “而我们自己,也因为消耗过大,大多陷入沉睡,少数还能活动的,就成为了『归墟守门人』,看守著这些病变纪元的封印。”
    陆沉明白了。
    混沌巢穴、血肠殿、尸山行者、噬理虫、迴响之影……所有这些“错误”,本质上都是病变纪元的残骸,或病变產生的衍生物。
    而他之前所做的“修正”,其实是在清理这些病变。
    “那你现在唤醒我,是想让我继续清理?”陆沉问。
    老人摇头:“不。清理病变只是治標。真正的病根,是轮迴本身。”
    他看向陆沉,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你打破了轮迴,这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事。”
    “但打破之后呢?你要让一切归於永恆的虚无?还是……创造一种新的秩序?”
    陆沉默然。
    他打破轮迴,是因为不想重复终末之子的命运。
    但打破之后该做什么,他还没想过。
    “每个纪元在终结时,都会留下一点『真灵』,那是纪元最精华的部分。”老人缓缓道,“这些真灵被储存在归墟深处,等待著……被唤醒的那一天。”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如何唤醒它们,如何用这些真灵,搭建一个……没有腐朽、没有终结、永恆变化的新世界。”
    “一个不再需要终末之子的世界。”
    陆沉瞳孔微缩。
    “这可能吗?”
    “不知道。”老人坦诚,“从未有人试过。但你是特殊的——你是第一个打破轮迴的终末之子,也是第一个融合了终末与起源的存在。”
    “你有资格……尝试。”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可能失败。”老人看著他,“而失败的下场,是你的存在会被那些真灵反噬,被撕成碎片,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就算你成功了,新世界诞生后,你也会因为耗尽力量而……消散。”
    “用你的永恆,换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完美世界。”
    “值得吗?”
    陆沉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释然的、仿佛卸下所有负担的笑。
    “我从诞生开始,就被安排好了一切:成为终末之子,终结纪元,然后死去或成为天道使者,等待被下一个终末之子终结。”
    “现在,你告诉我,我可以选择另一条路——一条可能失败、可能死亡,但如果成功了,就能真正改变一切的路。”
    他看向老人:
    “你觉得,我会怎么选?”
    老人也笑了。
    “果然……和你父亲一样。”
    “都是不肯认命的疯子。”
    他抬手,记忆洪流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路。
    “来吧。”
    “让我看看,你这个打破轮迴的终末之子,能不能……创造奇蹟。”
    陆沉踏步,走向深处。
    在他身后,记忆洪流重新合拢。
    归墟的门,缓缓关闭。
    而这一次,没有宿命。
    只有……一个疯子,想要创造新世界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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