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踏出诸天边界时,皮肤开始融化。
    不是受伤,是外面的“风”太利了——那不是风,是无数破碎的法则碎片、湮灭的星辰残骸、死亡的世界碎屑混合成的灰烬风暴。
    每粒灰烬都在尖叫,因为它们在生前都是某个世界的基石,某个文明的根源,某个强者的魂魄。
    “新鲜……”
    陆沉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飘过的灰烬。
    舌头被割出亿万道细小的伤口,血珠刚渗出就被灰烬吸走,那些灰烬吸了血后活了过来,化作细小的、长著尖牙的飞虫,想要钻进他的口腔。
    陆沉闭嘴,咀嚼。
    飞虫在他牙齿间炸裂,发出噼啪的脆响,像在嚼炒豆。
    “味道……”
    他咽下,喉咙滚动。
    “……有点腥。”
    他继续前行。
    灰烬风暴越来越猛烈,颳得他皮开肉绽,露出底下苍白的骨骼。
    骨头上开始长出细密的、如苔蘚般的黑色菌丝,那些菌丝在蠕动,在吸收风暴中的死亡气息,然后开出花来。
    花是惨白色的,花心处都长著一张嘴,嘴里在哼唱古老的、早已失传的葬歌。
    陆沉摘下一朵,塞进嘴里。
    花在他舌尖挣扎,根须缠住他的牙齿,想要扎根。
    他用力一咬,花的汁液爆开,是苦的,带著坟墓的土腥气。
    “这个世界的葬礼……”
    他喃喃。
    “看来刚结束不久。”
    他加快脚步,穿过灰烬风暴,终於看到了——
    废墟。
    无穷无尽的废墟。
    破碎的星辰如垃圾般堆积成山,断裂的法则如蛛网般掛满虚空,死亡的世界如气球般飘荡,每个世界表面都爬满了正在啃食的、蠕动的、无法形容的生物。
    那些生物没有固定形態,时而像虫子,时而像烟雾,时而像影子。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
    都在吃。
    啃食星辰残骸,啃食法则碎片,啃食世界尸体。
    “同道啊。”
    陆沉笑了,笑容温柔如见故人。
    他走向最近的一群生物。
    那些生物感知到他,齐刷刷转过头。
    它们没有眼睛,但陆沉能感觉到“视线”——亿万道贪婪的、飢饿的、疯狂的视线。
    “新来的……”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某个生物口中,是从所有生物体內同时传出。
    “你身上……”
    “有好香的味道……”
    陆沉点头。
    “我刚刚吃了一顿大餐。”
    “你们……”
    他舔了舔嘴唇。
    “……想尝尝吗?”
    生物们扑了上来。
    不是攻击,是吞噬——它们张开身体,化作一张张巨大的、布满利齿的嘴,想要將陆沉整个吞下。
    陆沉不闪不避。
    他只是张开双臂,迎接这场盛宴。
    第一张嘴咬在他肩膀上,牙齿崩碎,但陆沉的皮肤被咬破了,流出金色的血。
    血滴落,被那些生物爭抢吞食。
    它们吃了血,身体开始变化——皮肤浮现出陆沉的纹路,眼睛长出陆沉的瞳孔,嘴里开始哼唱陆沉哼过的调子。
    “好甜……”
    “还要……”
    “给我更多……”
    它们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陆沉任由它们撕咬。
    手臂被撕下,腿被啃断,內臟被掏出,骨骼被嚼碎。
    但他还在笑。
    笑得灿烂,笑得癲狂。
    “吃吧……”
    “多吃点……”
    “让我……”
    他轻声说。
    “……进入你们的体內。”
    那些生物突然僵住。
    它们感觉到,吃下去的血肉,正在它们体內“活”过来。
    陆沉的细胞在分裂,在增殖,在吞噬它们的身体,將它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不——”
    生物们惨叫,想要將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但晚了。
    陆沉已经“种”在了它们体內。
    他的意识顺著血脉蔓延,顺著神经渗透,顺著魂魄侵蚀。
    一个生物炸开,化作一滩血水,血水中站起一个新的陆沉——皮肤苍白,眼睛混沌,嘴角掛著同样的微笑。
    又一个生物炸开。
    又一个。
    又一个……
    眨眼之间,所有扑上来的生物,都变成了陆沉。
    亿万陆沉,站在废墟中,齐刷刷转头,看向远方那些还在啃食世界尸体的其他生物。
    “继续。”
    他们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如雷鸣。
    “让我……”
    “认识更多……”
    “……同道。”
    亿万陆沉如潮水般涌向废墟深处。
    他们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同化、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啃食星辰的虫子,变成了陆沉。
    吞噬法则的烟雾,变成了陆沉。
    撕咬世界尸体的影子,变成了陆沉。
    废墟在“陆沉化”。
    当最后一只生物被同化时——
    整片废墟,已经变成了陆沉的“殖民地”。
    亿万陆沉站在虚空中,齐刷刷抬头,看向更深处。
    那里,有光。
    不是星光,不是法则光,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更……美味的光。
    “找到了……”
    他们齐声呢喃。
    “……食堂。”
    他们开始融合。
    亿万身体互相吞噬,互相融合,最终变回一个陆沉。
    但这一次,他的身体变了。
    皮肤表面浮现出亿万张脸——都是那些被他同化的生物的脸。
    那些脸在哭,在笑,在咒骂,在祈祷。
    他的眼睛变成了复眼,每一只小眼里都倒映著一个世界的毁灭。
    他的骨骼变成了中空,里面流淌著灰烬风暴的余烬。
    他的內臟变成了一个个微缩的、正在运转的、属於不同世界的法则体系。
    他成了……
    一个行走的、活著的、飢饿的……
    “灾祸源头”。
    他迈步,走向那片光。
    越靠近,光越亮。
    亮到能看清光源——
    那是一株树。
    一株大得无法形容的树。
    树干粗如星海,树冠遮天蔽日,树根扎进无数世界的残骸中,正在吮吸那些世界的最后精华。
    树上结著果实。
    每一颗果实,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还在运转,还有生灵,还有文明。
    但那些世界表面,都爬满了细小的、黑色的、如血管般的根须。
    根须扎进世界內部,在吮吸,在寄生,在改造。
    “世界树……”
    陆沉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不是对树的敬畏,是对“食物规模”的敬畏。
    “这么多……”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要吃多久……”
    树似乎感知到了他。
    树干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
    每道缝隙里,都伸出一根枝条。
    枝条的末端,都长著一颗眼睛。
    亿万只眼睛,同时看向陆沉。
    目光如实质,压得他骨骼噼啪作响。
    “闯入者……”
    一个声音响起,古老如宇宙初开。
    “你是……”
    “哪一脉的?”
    陆沉歪了歪头。
    “脉?”
    “什么脉?”
    树沉默了片刻。
    “看来……”
    “是个野生的。”
    枝条突然射出,如亿万条毒蛇,缠向陆沉。
    每根枝条表面都长满倒刺,倒刺上闪烁著诡异的符文——那是“寄生法则”,一旦被刺中,就会被枝条寄生,变成树的养分。
    陆沉不闪不避。
    他张开嘴,喉咙深处浮现一个旋转的黑洞。
    黑洞爆发出恐怖的吸力,將所有枝条全部吸入。
    枝条在黑洞中挣扎,想要逃脱。
    但陆沉的牙齿已经落下。
    咔嚓……咔嚓……
    枝条被嚼碎,汁液四溅。
    那些汁液是金色的,散发著世界本源的气息。
    陆沉咽下,打了个饱嗝。
    “味道……”
    “很纯。”
    树怒了。
    亿万只眼睛同时流血,血是黑色的,每一滴血中都蕴含著一个世界的诅咒。
    黑血如暴雨般落下,將整片虚空染成墨色。
    血滴落在陆沉身上,立刻生根发芽,长出细小的、黑色的、如藤蔓般的触鬚。
    触鬚钻进他的皮肤,想要將他变成树的一部分。
    陆沉低头,看著那些触鬚,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有意思……”
    他伸手,抓住一根触鬚,用力一扯。
    嗤啦——
    触鬚被扯断,断口处喷出黑色的脓血。
    脓血在空中化作无数只细小的、长著翅膀的黑色虫子,虫子尖叫著扑向陆沉,想要钻进他的七窍。
    陆沉张嘴,將虫子全部吸入。
    咀嚼时,发出清脆的、如嚼坚果般的响声。
    “这个……”
    他咽下。
    “……有点脆。”
    他继续扯。
    一根,两根,三根……
    將身上所有触鬚全部扯断,全部吃掉。
    树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好……”
    “很好……”
    “你比那些世界……”
    “……更有嚼头。”
    树干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绽放”。
    树皮脱落,露出底下蠕动的、肉质的、如內臟般的结构。
    那些结构在蠕动,在收缩,在释放出恐怖的、足以碾碎星辰的压迫力。
    树的核心……
    甦醒了。
    那是一团……
    无法形容的东西。
    像心臟,又像大脑,又像胚胎。
    它在跳动,每跳一次,就释放出一圈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虚空凝固,时间停滯,法则崩溃。
    陆沉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凝固”。
    不是被冻结,是被“固定”——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连思维都变得缓慢。
    “终於……”
    树的核心发出满足的嘆息。
    “……等到一个……”
    “……够格的食材。”
    它伸出无数条肉质的触手,缠向陆沉。
    触手表面长满吸盘,吸盘里是细密的、旋转的牙齿。
    陆沉想动,但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触手缠上自己的身体,吸盘贴上皮肢,牙齿开始旋转。
    嗤嗤嗤……
    皮肤被撕开,血肉被绞碎,骨骼被磨成粉末。
    痛。
    难以形容的痛。
    比千刀万剐痛,比炼魂蚀骨痛,比一切已知的刑罚都痛。
    但陆沉在笑。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对……”
    “就是这样……”
    “再用力一点……”
    “让我……”
    他嘶吼。
    “……品尝终极的痛楚!”
    他的身体突然炸开。
    不是被触手绞碎,是主动炸开。
    炸成亿万块碎片,每一块都在半空中化作一个小型的、蠕动的、飢饿的陆沉。
    那些小型陆沉扑向触手,张嘴就咬。
    咬下触手的血肉,吞入腹中,然后立刻分裂,一变二,二变四……
    眨眼之间,触手表面爬满了陆沉。
    它们在啃食,在吞噬,在消化。
    树的核心发出愤怒的咆哮。
    “滚开——”
    触手疯狂摆动,想要將那些小型陆沉甩掉。
    但甩不掉。
    它们已经“扎根”了。
    牙齿咬进触手的血肉,舌头上分泌出腐蚀性的唾液,將触手的组织溶解成营养液,然后吸吮。
    一根触手被吃光。
    又一根。
    又一根……
    树的核心开始慌了。
    它想收回触手,但陆沉们已经顺著触手,爬向它的本体。
    “不——”
    核心想要自爆,想要同归於尽。
    但晚了。
    陆沉们已经爬满了它的表面,开始啃食它的“皮”。
    皮很厚,很韧,很有嚼劲。
    陆沉们吃得很慢,但很仔细。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吃了三天三夜。
    当最后一块皮被吃掉时——
    露出了核心的“內部”。
    那是一片……
    星空。
    一片完整、浩瀚、正在运转的星空。
    星辰在旋转,星河在流淌,世界在生灭。
    这片星空,就是树的核心。
    就是它吞噬了亿万世界后,在体內孕育出的……
    “私藏”。
    陆沉们愣住了。
    然后……
    齐声大笑。
    笑得疯狂,笑得狰狞,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原来……”
    他们齐声说。
    “……你也是个吃货。”
    他们扑向那片星空。
    开始吃星辰,吃星河,吃世界。
    吃一切。
    树的核心在哀鸣,在求饶,在诅咒。
    但陆沉们不听。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
    吃。
    吃了七天七夜。
    当最后一点星光被吞下时——
    树,死了。
    彻底死了。
    连灰烬都没留下。
    陆沉们开始融合。
    亿万身体互相吞噬,最终变回一个陆沉。
    但这一次,他不一样了。
    皮肤下,能看到星辰在流转。
    眼睛里,倒映著星河在奔腾。
    骨骼中,迴响著世界的哀歌。
    他成了……
    一个行走的、活著的、飢饿的……
    “世界吞噬者”。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纹路,是星河的脉络。
    指尖的微光,是星辰的魂魄。
    “还不够……”
    他喃喃。
    “还要……”
    “更多。”
    他抬头,看向虚无的更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的光。
    更多的树。
    更多的……
    食堂。
    “等我。”
    他迈步,走向更深处。
    “等我吃完所有……”
    “就去……”
    “吃那个最终的……”
    他笑了,笑容温柔如见情人。
    “……盛宴。”
    他的身影,消失在虚无中。
    而在诸天万界的废墟上,女婴蜷缩在角落里,六翼已经腐烂,纯黑的眼眸里倒映著父亲远去的背影。
    她伸出小手,想要抓住什么。
    但抓住的,只有虚无。
    “父亲……”
    她喃喃。
    “別走……”
    没有回应。
    只有永恆的、无声的、属於陆沉一个人的……
    咀嚼声。
    在每一个世界的残骸中响起。
    在每一个生灵的魂魄中响起。
    在每一寸时空中响起。
    永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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