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营。
    这里的校场是前朝花了重金修的,青石板铺地,四周立著整齐的兵器架,每一桿长枪都擦得鋥亮。以前大乾的禁军在这里操练,那就是一场大型的戏文表演,花团锦簇,吼声震天,但就是看不见半点杀气。
    今天,这里的画风变了。
    “啪!”
    一声脆响,那是木刀抽在肉上的声音。
    一个京营的旧军官,被一刀抽翻在地。他捂著红肿的脸,满眼的不服气:
    “这不合规矩!哪有不摆阵势,上来就踢襠插眼的?!这是地痞流氓的打法!”
    站在他对面的,是铁头。
    铁头今天没穿甲,光著膀子,露出一身像花岗岩一样的腱子肉,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他手里提著一柄裹了布的木刀,一脸的嫌弃。
    “规矩?”
    铁头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在战场上,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指了指周围那一圈围观的降兵。
    “你们以前练的那套,好看是好看,就是费命。敌人砍过来的时候,会等你摆好『白鹤亮翅』吗?”
    “起来!继续!”
    铁头大喝一声。
    那个军官咬著牙爬起来,大吼一声,摆出一个標准的起手式,长刀直刺。
    这一招,也是他在武馆里练了十年的。
    但铁头根本没躲。
    他在对方出刀的一瞬间,身子仅仅微侧了半寸,就像是一头笨拙的熊突然变成了滑溜的泥鰍。紧接著,他手里的木刀没有砍,而是直接把刀柄狠狠地捣在了那个军官的胃部。
    “呕——”
    军官瞬间弓成了大虾米,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记住了。”
    铁头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军官的脸。
    “北凉的刀,不分招式。只分两样:杀人的,和被杀的。”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以前学的那些花拳绣腿。”
    “在这里,要么练成狼,要么……就滚回家抱孩子。”
    ……
    点將台上。
    李牧之和江鼎並肩而立,看著下面这残酷的一幕。
    “这帮少爷兵,能练出来吗?”江鼎手里捧著个暖手炉,春寒料峭,他还是有点怕冷。
    “能。”
    李牧之的眼神很坚定。
    “人都是逼出来的。只要让他们见过血,哪怕是绵羊也能变成野猪。”
    “我已经下令了,下个月开始,把这支新军分批拉到太行山去剿匪。”
    “剿匪?”
    “对。拿山贼练手。”李牧之按著刀柄,“不见血的兵,永远是名为『兵』的百姓。只有手上沾了血,他们才会明白,这身黑甲意味著什么。”
    江鼎点了点头。
    这就是李牧之的治军之道。不讲道理,只讲实战。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衝进了校场。
    那马不是京城的马,而是一匹浑身长满捲毛、耐力极好的草原矮脚马。
    马上的骑士穿著一身羊皮袄,却戴著大凉的军帽。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直接衝上点將台,单膝跪地。
    “报——!”
    骑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著的匣子,双手呈上。
    “启稟陛下,启稟镇国公。”
    “这是……草原王庭送来的『贺礼』。”
    “草原?”
    江鼎和李牧之对视了一眼。
    自从必勒格那个“狼崽子”回了草原,这两年一直没什么大动静。除了按时送来羊毛和战马,乖巧得就像个听话的学生。
    “打开。”
    江鼎示意。
    匣子打开。
    一股浓烈的石灰味扑面而来。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土特產。
    而是三颗人头。
    三颗金髮碧眼、属於罗剎国军官的人头。
    在人头的下面,压著一封信。
    江鼎拿起信,展开。
    信纸很粗糙,是草原特有的羊皮纸。字跡却写得端端正正,那是江鼎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顏体字。
    “学生必勒格,遥拜老师,叩见大凉皇帝。”
    “闻老师入主中原,学生不胜欢喜。罗剎蛮夷,这几日趁大凉立国未稳,欲染指阴山与西域。学生不才,率怯薛军三千,於北海之畔,截杀罗剎先锋队一支。”
    “斩首三百,余者皆降。”
    “特献此三酋之首,贺大凉开国之喜。”
    信很短。
    语气很恭敬。
    但江鼎读著读著,眉头却越皱越紧。
    “怎么了?”李牧之问。
    “你看这里。”
    江鼎指著信纸的末尾。
    那里盖著一个鲜红的印章。
    不再是以前那个“北凉商会草原分舵”的方形印章。
    而是一枚刻著狼头的、圆形的……
    “天骄汗印”。
    “他称汗了。”
    江鼎把信纸拍在桌子上,声音有些发沉。
    “不仅称汗了,而且他还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北边的罗剎人,他能打,而且打贏了。”
    这不是单纯的报喜。
    这是示威。
    他在告诉江鼎:老师,我已经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你屁股后面学算帐的孩子了。我有了自己的牙齿,有了自己的地盘,甚至……有了和罗剎国硬碰硬的实力。
    “北海之畔……”
    李牧之看著地图,手指划过那片遥远的北方。
    “那地方离咱们这儿有三千里。他这是把手伸得够长的。”
    “是啊。”
    江鼎走到围栏边,看著下面那些正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大凉新军。
    “我们在这这儿『装修』房子的时候,那头狼在外面已经吃得满嘴流油了。”
    “他以前叫我老师,是因为他需要北凉的物资,需要我教他怎么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生存。”
    “现在,他学会了。”
    江鼎转过头,看著那三颗硝制过的人头。罗剎人的脸上还带著死前的惊恐,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草原上遇到这么凶残的对手。
    “必勒格这孩子,心狠,手黑,学得比谁都快。”
    “他帮我们挡住了罗剎人,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挡住熊的,可能是一头更饿的狼。”
    江鼎深吸了一口带著春寒的空气。
    “老李,加快练兵吧。”
    “这大凉的江山,咱们才刚刚打了个地基。”
    “以后这桌子上,除了罗剎这只熊,恐怕还要多给这头狼……留个位置了。”
    风,从北边吹来。
    吹得点將台上的大凉龙旗猎猎作响。
    那来自草原的风里,似乎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属於新一代霸主的血腥味。
    江鼎合上匣子。
    “回信给他。”
    “就说:『作业做得不错。但字写得还是太丑,得练。』”
    “让他知道,只要我一天不死。”
    “他在我面前,就永远只是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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