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寧迎著李无忧那隱含恳切的盈盈目光,往前踏了两步。
    他先是粲然一笑,那笑容在宫灯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爽朗与坦诚,隨后微微躬身,语带歉意:“公主言重了。倒是本宫一时兴起,只顾著遵循方才定下的『规矩』,言语间失了分寸,让公主见笑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四只硕大的酒罈,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崔东山,语气转而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公主金口已开,这个面子,本宫自然要给。”
    殿內紧绷的气氛,似乎隨著他这句话,稍微鬆弛了一丝。
    “不过——”
    萧寧话锋一转,端起自己案前的金杯,遥遥敬向武周使团席位,“规矩不可全废,否则岂非儿戏?武周诸位大人远来是客,方才未能参与对答,便以酒代『教』,共饮十杯,以示惩戒,也为这场文墨切磋,留个余韵,如何?”
    他虽是在问,语调却无半分商量余地。
    武周官员面面相覷,十杯御酒虽烈,总好过当眾对不出下联、或是如崔东山般被逼饮四坛的绝境。
    武承肆面色阴沉,却知这是对方给的台阶,亦是警告。他率先端起酒杯,沉声道:“十殿下雅量。我武周使团,领罚。”
    其余官员见状,也只得纷纷举杯。
    一时间,武周席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吞咽之声。
    至於崔东山——
    萧寧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淡淡道:“崔公子乃始作俑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四坛酒便免了,但半坛之罚,乃是你亲口所定规矩的最低限,亦是给公主面子后的底线。你,自饮半坛,今日之事,便算揭过。”
    半坛!
    崔东山身体又是一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半坛烈酒入腹,虽不致死,却也足以让他丟尽顏面,丑態百出。他求助般地看向武承肆,武承肆却別开了目光;看向其他同来的儒生,眾人更是低头不语。
    “怎么?崔公子连自己定下的『最低』惩罚,也要推諉?”
    萧寧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崔东山脸上。
    崔东山死死咬牙,眼中掠过屈辱、愤恨,最终化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戾。
    他猛地抬头,嘶声道:“我喝!但在喝之前——”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以明黄锦缎小心包裹的捲轴,双手捧起,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十殿下自詡诗词文坛謫仙人,才高八斗。可敢再与我赌上一局?”
    又来了!殿內眾人刚松下的心弦再次绷紧。李无忧更是蹙紧秀眉,眼中已现怒色。
    “此乃我武周画圣,吴道玄吴公晚年亲笔所作山水画卷——《云山叠翠图》!”
    崔东山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被人打断,“此画精妙绝伦,堪称吴公巔峰之作,唯有一处,吴公刻意留白,未曾题跋。吴公曾有遗言,留此空白,待后世有缘之才子,能赋诗一首,题於其上,使画意诗情,相得益彰,方为圆满!”
    他猛地將捲轴高举,目光灼灼逼视萧寧,语气中的挑衅与算计几乎毫不掩饰:“十殿下既被奉为謫仙,想必才情足以配此画圣遗珍!我便以此画为注,请殿下於七步之內,为此画留白题诗一首!”
    “若殿下能成,且诗作得到在场诸位公论,確与画境珠联璧合,我与几位同窗不仅甘愿饮尽这四坛罚酒,从此见殿下便以学生自称,更將此吴公真跡——拱手奉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与狠色:“若殿下七步之內,未能题出,或诗作平庸,不堪匹配此画……那么,方才所有罚酒之事,就此作罢!並且,殿下需当著两国使臣之面,真诚回答我武周使团一个问题!”
    吴道玄的真跡!画圣遗珍!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吴道玄乃前朝画坛巨擘,被尊为“画圣”,其真跡传世极少,每一幅都价值连城,堪称国宝。这幅《云山叠翠图》更是其晚年力作,意义非凡。崔东山竟以此物为赌注,不可谓不疯狂。
    其余四名武周儒生闻言,脸色顿时大变。几人慾言又止,但触及崔东山冰冷而决绝的眼神,以及他背后崔氏的威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面色惨白地默许。
    “崔东山!你放肆!”
    李无忧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俏脸含霜,“此乃两国邦交宴席,岂容你一再胡闹?还不退下!”
    崔东山却似豁出去了,梗著脖子道:“公主殿下!此刻,崔东山不代表武周,只代表我自己,代表我们几个仰慕吴公、渴求知音的同道!此乃私赌,无关邦交!若胜,是我等为吴公觅得知音;若败,是我等学艺不精,心甘情愿!”
    “好一个『不代表武周』。”
    萧寧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却带著一股冰凉的嘲讽,“崔公子,若你此刻不代表武周,那你以何身份,站在这大夏保和殿上?又以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
    崔东山被问得一窒。
    萧寧却不看他,转而面向李无忧,拱手一礼,神色转为郑重,却也带著几分无奈:“槐安公主,非是本宫得理不饶人。实乃贵国之人,无理尚要搅闹三分。我大夏以礼相待,却屡遭挑衅。此番,若再退让,恐失国体。公主明鑑。”
    李无忧张了张嘴,看著萧寧坦然中带著些许疏离的眼神,又瞥向满脸偏执疯狂的崔东山,心中五味杂陈,既恼崔东山不识大体,又隱隱为萧寧可能面临的难题担忧。
    她看向武承肆,希望这位表哥能出面制止这荒唐的赌局,却见武承肆眼帘低垂,默然饮酒,竟是一副置身事外、乐见其成的模样。
    她心下冰凉,知晓某些人的算计已然开始,自己贵为公主,在此刻竟也无力强行扭转,只得颓然坐下,满心忧虑与歉意。
    “哼!十殿下,话不必说得太满!”
    崔东山见无人再强力阻止,胆气復壮,嗤笑道,“七步成诗,已是难如登天。何况是为画圣遗珍题诗,需诗画合一,意境相通!您还是先看看,自己能否在七步之內,挤出几句像样的诗句再说大话吧!”
    他说罢,再不犹豫,猛地將手中锦缎解开,与一名同来的儒生各执一端,小心翼翼地將那捲轴缓缓展开。
    剎那间,仿佛有一片氤氳著灵秀之气的山水,自画卷中流淌而出,铺陈在保和殿的煌煌灯火之下。
    正是吴道玄的《云山叠翠图》!
    画卷之上,远山如黛,层峦叠嶂,近处奇峰耸立,苍松翠柏扎根岩隙,几只小鸟矗立枝头,生机勃发。
    一道飞瀑如练,自山腰倾泻而下,匯入下方幽潭,水气仿佛扑面而来。山间隱约可见亭台楼阁,小径蜿蜒,意境幽远深邃。
    而画卷的右上角,果然留有一处醒目的空白,与周围精妙的山水相比,显得格外突兀,却又仿佛在静静等待,等待著能与之共鸣的文字,去填补那份缺憾,升华整个意境。
    “果真是吴道玄真跡!”
    “鬼斧神工!观此画,如入其境!”
    “那处留白……確如点睛之笔,留待后来人啊!”
    殿中不乏见识广博之人,此刻均被画作震撼,发出由衷的讚嘆。就连太傅魏叔阳,也眯起眼睛,细细观瞧,面露欣赏之色。
    崔东山见震慑效果达到,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指著那处留白,对萧寧高声道:“十殿下,请吧!七步之內,请赋诗!每一步,我都会为您计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萧寧。七步成诗,亘古未闻,还要配得上画圣的意境,更是强人所难!
    大夏官员席间,不少人露出了担忧之色。
    魏叔阳捻须不语,目光紧锁萧寧。老五萧刚急得直搓手,老七、老八也屏住了呼吸。老二萧晨、老四萧逸、老六萧启,则依旧是那副静观其变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幸灾乐祸的光芒几乎要掩藏不住。
    李无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冰凉。
    萧寧却只是静静地望著那幅《云山叠翠图》,目光在那山水云雾、飞瀑流泉间缓缓游移,最后落在那处空白之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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