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东山那极富穿透力的目光,最终越过眾人,稳稳落在了首席之上——那位鬚髮皆白、正自斟自饮的大夏太傅,魏叔阳身上。
    “学生崔东山,见过魏大学士。”他躬身行礼,姿態恭敬,言辞却锋芒內蕴。魏叔阳身兼武英殿大学士之衔,文名享誉天下数十年,崔东山身为武周年轻一辈的翘楚,自然久闻其名。
    行礼后,他直起身,面上带著看似谦逊的微笑:“久闻魏大学士不仅诗词造诣精深,更以联语精妙著称。学生不才,今日斗胆,想在对联一道上,向您討教一二。”
    说罢,他亲手斟满一杯酒,双手奉向魏叔阳:“不知魏大学士,可愿赐教?”
    魏叔阳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確实未料到,这武周年轻人第一个挑战的竟是自己。崔东山意欲何为?太傅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却一时难以揣摩透彻。
    但对方既已当眾指名道姓地挑战,自己身为大夏太傅、文坛耆宿,断无退缩之理。他神色淡然,微微頷首:“既然你有此雅兴,老夫自当奉陪。”
    “好!魏大学士果然气度恢弘。”崔东山將手中敬酒一饮而尽,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乾巴巴地对联未免无趣。既是对垒,何不添些彩头,以增趣味?”
    “哦?何种彩头?”四皇子萧逸饶有兴致地接口问道。
    崔东山嘴角微勾,朗声道:“学生提议:由我与魏大学士各出一上联,对方需在三息之內对出下联,过时则罚酒一杯;五息未成,罚酒三杯;十息未成,罚酒十杯。若过一刻钟仍对不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逼视魏叔阳,语速放缓,却字字清晰,“便算作此局认输,需罚饮一坛。而最终败者,需再饮三坛,以为彩头!”
    他话音落下,殿內气氛为之一凝。
    “放肆!”
    武承肆適时起身,面带薄怒呵斥道,“崔东山,你怎可对魏大学士如此无礼!”
    隨即,他转向魏叔阳,拱手陪笑,“太傅莫怪。少年人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加之我武周子民素来直率,口无遮拦,绝非存心冒犯。太傅德高望重,不必理会这顽劣小儿的戏言。”说罢,他板起脸对崔东山道:“还不速速归座!”
    好一个一唱一和,以退为进!
    萧寧冷眼旁观,心下已然明了。这分明是演给太傅看的一出双簧,目的便是逼得魏叔阳不得不应下这场明显暗藏玄机的“赌局”。以太傅的身份,本可不將崔东山这等年轻后辈的挑战放在眼里。可方才“奉陪”之言已出,此刻若因对方添了彩头便避而不战,难免落人口实,损及大夏文坛乃至朝廷的顏面。
    殿內眾人皆是心思剔透之辈,岂会看不穿这层算计?大夏官员席间,已有数人面现怒容。老五萧刚更是气得涨红了脸,若非萧寧暗中按住他手臂,只怕早已拍案而起,破口大骂。
    武周使团那边,则是一片看好戏的神情,目光齐刷刷聚焦於魏叔阳,等待他的抉择。
    “呵呵……”在一片微妙寂静中,魏叔阳忽然轻笑出声。他捋了捋长须,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声音却带著歷经沧桑的从容:“少年人,勇气可嘉。老夫虽年迈,些许胆色倒也未失。便依你所言,无妨。”
    “太傅雅量!”武承肆立刻拱手称讚,隨即对崔东山使了个眼色,“东山,还不快谢过太傅成全?”
    “多谢魏大学士成全!”崔东山心领神会,躬身再拜。武承肆见目的达到,这才施施然落座,好整以暇地准备观赏接下来的“好戏”。
    上首的李无忧却微微蹙起了秀眉。她隱约觉得崔东山此举太过托大,恐是自取其辱。可对方毕竟顶著“武周儒生”的名头,在此场合,她身为公主亦不便公然阻拦,只得无奈抿唇,静观其变。
    “魏大学士,”崔东山站直身子,语气恢復了先前的自信,“学生是晚辈,便斗胆僭越,先出上联,请您品鑑指教,可否?”
    “请。”魏叔阳只抬了抬手,姿態隨意,仿佛面对的並非一场关乎顏面的较量,而是一次寻常的茶余閒谈。
    这般漫不经心的態度,让崔东山心头火起,暗骂一声“倚老卖老”。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掛著得体的微笑:“那学生便献丑了。前些时日夜观天象,偶得一句上联,乃是——三光日月星。学生苦思冥想多日,方得一下联,却总觉未尽完美。今日有幸得遇大学士,还请您不吝赐教,对一更为工整精妙的下联。”
    “三光日月星?”
    此联一出,殿中顿时响起几声轻微的抽气与低嘆。懂行之人立刻便察觉出其中机巧与难度。
    此联妙处,在於“三”这个数字,与“日、月、星”这三样具体天体严丝合缝地对应,数量与事物浑然一体,无一字赘余。短短五字,结构精炼,意境开阔。要对出下联,便需另寻一数字,恰好统摄或拆分出三样相配的事物,且需意境相合,对仗工稳,难度极高,堪称“绝对”!
    一时间,殿內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开始苦思冥想,试图在脑海中搜刮合適的下联。
    唯有萧寧,在听到这上联的剎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在前世早已被对得花样百出、甚至有些“烂大街”的经典上联,在此处竟被奉为圭臬,实在令他有些哭笑不得。
    “魏大学士,”崔东山见魏叔阳沉吟不语,眼中得意之色更浓,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逼迫,“您……可准备好了?若已妥当,学生这便开始计时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魏叔阳身上。只见这位素来从容的老臣,此刻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嘴唇微动,却迟迟未能出声。
    大夏官员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武周使团那边,已有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若堂堂大夏太傅、武英殿大学士,竟被一武周年轻后辈出的上联难倒,对不出下联……这丟的,可不仅仅是魏叔阳个人的顏面,更是整个大夏文坛乃至朝廷的尊严!
    “魏大学士,”崔东山又逼近半步,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那份志在必得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您……可能赐教?”
    魏叔阳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博览群书,才思敏捷,可此联机巧太过刁钻,仓促之间,竟真的一时语塞,寻不到完美匹配的下联。应战,恐难即时应对;不应,则顏面扫地。
    进退维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嗤……”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嗤笑,陡然响起,打破了殿內几乎凝固的空气。
    隨即,一个清朗中带著明显讥誚意味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是什么惊世绝对……原来,不过是拾人牙慧、早已对烂了的陈年旧句。就这等货色,也好意思拿到这保和殿上,当作压箱底的宝贝来显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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