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御书房內,萧中天刚批完一摞奏章,正欲起身活动筋骨。
    內侍总管冯宝却躬著身,捧著一份以火漆密封、盖有特殊印鑑的文书,疾步而入,神色稍显凝重。
    “陛下,八百里加急,鸿臚寺转呈——武周国书至。”
    萧中天动作一顿,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武周?”他缓缓坐回龙椅,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国书。
    火漆被挑开,明黄的绢帛展开。
    目光扫过开头惯常的客套辞令,迅速下落。
    “观礼大考?交流文武?”
    他低语一声,將国书轻轻合上。
    ..........
    翌日,御书房內气氛凝重。
    三公、左右二相、鸿臚寺主要官员肃立两侧,二皇子萧晨与四皇子萧逸亦在召见之列。明黄的国书在眾人手中传阅,绢帛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萧中天端坐龙椅,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位臣子:“武周女帝,遣使前来观礼皇子大考,言『交流文武,共敦睦谊』。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沉寂片刻。
    太傅魏叔阳率先出列,鬚髮微动,声音沉稳:“陛下,老臣以为,此乃正常邦交往来。我大夏皇子大考,本就是彰显国朝文治武功、后继有人之盛事。邻国遣使观礼致贺,合乎礼仪,亦是常情。无需过度解读。”
    右相李通崖略一沉吟,附议道:“太傅所言甚是。近年来两国边境尚算安寧,武周此时遣使,或也有加深两国邦交之意。我朝以礼相待,彰显天朝气度即可。”
    “儿臣以为不然!”
    一道清朗而略显激昂的声音陡然响起。
    四皇子萧逸踏前一步,拱手朗声道:“父皇,太傅与右相所言,乃是常理。然武周女帝天海圣后,绝非拘泥常理之人!其遣使时机,恰好在我朝《从军行》、《破阵子》二诗词传遍天下之后,岂是巧合?”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速加快:“那『不破北元终不还』,『了却君王天下事』句句如刀,直指我朝雄心!武周焉能不惊?此番所谓『观礼』,实为探查!探我朝是否真有西进之心。”
    字字鏗鏘,將矛头隱隱指向萧寧。
    二皇子萧晨適时接口,声音冷硬:“四弟所言,不无道理。诗词传唱,鼓舞士气固然是好,但过犹不及。如今打草惊蛇,令北元、武周皆生戒备,恐於我朝大计有碍。”
    他虽未直言,但“过犹不及”四字,已是敲打在萧寧身上。
    太师周成一直静听,此刻也缓缓开口:“陛下,邦交大事,首重机密与沉稳。十殿下才情固然惊人,然少年意气,锋芒太露,恐非国家之福。”
    他本就对萧寧心存芥蒂,自然不介意直接点出就是萧寧的过错。
    殿內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几位重臣交换著眼神,部分人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萧中天指尖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敲,面色沉静,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他確实未曾料到,那两首诗词传播如此之速、影响如此之广,竟真可能引起了武周最高层的警觉。一丝对萧寧“孟浪”的淡淡不悦,悄然滋生。
    “陛下!”
    魏叔阳鬚髮皆张,显然动了真怒,他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荒谬!难道我大夏堂堂国策,竟要因几首诗词便藏头露尾、畏首畏尾不成?诗词传唱,凝聚的是民心士气,彰显的是国朝气魄!武周若因此来探,正说明其心已虚!我朝更该坦然示之,何惧之有?!”
    他目光如电,直射萧逸、萧晨:“至於所谓『暴露野心』——天下有志一统者,何止我大夏?武周便无东进之心?北元便无南下图谋?將邦交机变之责,归於一首诗词、一位皇子,岂非捨本逐末,徒惹人笑!”
    右相李通崖也皱眉道:“十殿下诗词,乃应陛下北伐西征之志而作,忠君爱国,天地可鑑。若以此论罪,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两方各执一词,爭执渐起。支持萧逸观点的多为与二皇子、四皇子关係密切的官员及部分保守派,而维护萧寧的则以太傅、右相及一些较为开明的文臣为主。
    “够了。”
    萧中天终於出声,不高不低,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目光沉沉扫过全场:“武周使团既来,我大夏便以礼相待。是礼是兵,是真是假,接待之中,自然分明。鸿臚寺按常规仪制准备接待事宜,不可怠慢,亦不必过度隆重。”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几位皇子与重臣脸上逡巡:“至於接待主官……”
    “父皇!”萧逸再次出列,躬身一礼,姿態恳切,“儿臣愿担此任!”
    他抬起头,眼神诚挚:“儿臣常听朝议,对两国情势略有了解。此番接待,事关国体,儿臣必竭尽全力,既不失我朝风范,亦要设法摸清武周使团的真实来意,以解父皇之忧。”
    他心中算盘已然打响:其一,近距离接触使团,或可引导他们关注萧寧诗词“泄密”之事,將祸水引向老十;
    其二,或许能在使团与老十之间,製造些意料之外的“摩擦”,为他与二哥、六弟精心策划的“围猎”,再添一把火。
    萧中天看著这个一向心思縝密的儿子,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准。便由你统领鸿臚寺,负责接待武周使团一切事宜。记住,务必要弄清楚,武周此次前来真实意图。”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託!”
    萧逸压下心中暗喜,肃然应命。
    朝会散去,暗流已在平静水面之下,悄然涌动。
    ...............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转眼间,距离皇子大考,仅剩三日。
    这一个多月,於萧寧而言,是充实而飞速变化的。
    首先便是“笔趣阁”。在赵无缺的得力操持与萧寧不时“点拨”下,这家书店已不仅是售卖话本的所在,更成了京都文坛一处隱形的风向標。
    每日客流如织,不仅三册话本供不应求,连带萧寧的其他诗作抄本、甚至模仿瘦金体的字帖都成了抢手货。帐面上的银钱如滚雪球般增长,萧寧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掌握財源的力量。
    其次,在太傅魏叔阳几乎每日“催逼”之下,萧寧终於“勉为其难”地又“作”了一首诗。依旧是信手拈来,却是另一番韵味: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首脱胎自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別》的五言绝句,甫一传出,再次震动文坛。
    其语言质朴,意境却深远辽阔,那种蕴藏於平凡生命中的顽强与轮迴的哲思,让无数文人咀嚼回味,推崇备至。“十殿下咏物,已入化境”的讚誉,不脛而走。
    然而,变化最大的,还是在骑射场,以及与赵慕兰之间。
    有了赵慕兰这个“对”的教习,萧寧在骑射上的进步堪称一日千里。
    她教得极有章法,从最基础的腰马发力、气息调节,到控弦的微妙手感、移动中的预判瞄准,层层递进,严苛却不失耐心。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属於优秀军人的篤定与自信,无形中感染著萧寧。
    演武场上,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萧寧策马疾驰,赵慕兰便骑著白马与他並轡而行,声音清亮地纠正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偏差。“腰沉!肩松!目隨靶动,心无杂念!”她的指令简洁有力。
    当他脱靶或动作走形时,她会毫不客气地指出,有时甚至直接策马上前,虚点他的臂肘、腰背。“此处未发力”,“此处僵了”。她的指尖並不真正触碰,但那专注的目光与专业的指点,比任何接触都更令人心弦微动。
    而当萧寧取得进步,哪怕只是一点点,她眼中便会漾开毫不掩饰的讚许笑意,那笑容如阳光穿透云层,明亮得让人心悸。“不错!”“这一箭很有力道!”“保持下去!”
    萧寧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每日下午的骑射课。不仅因为技艺的精进,更因为那个红色身影的存在。
    她立在马旁指导时挺拔如松的身姿,她示范时行云流水、充满力量美的动作,她蹙眉思索时的专注,她展顏一笑时的粲然……都深深印入他的眼底。
    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日俱增。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明白对方意图。
    休息时,他们会並肩坐在场边树荫下,聊些閒话。有时是京都趣闻,有时是边塞风物,有时是她带兵时的軼事,有时是他“构思”话本时的“奇思妙想”。
    话语潺潺,时光静静,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暖意,在彼此间悄然滋生。
    彼此的心意,虽未宣之於口,却早已在日復一日的汗水、阳光、对视与浅笑中,心照不宣。
    大考前三日,萧寧决定暂时放下书本与弓箭,动用每月一次的出宫机会,去京都街市透透气,他来到这里已经快三个月了,还从未好好的逛过京都大街。
    ..........
    皇子大考三日前,京都正南的官道上,尘土微扬,一支规模不小、仪仗鲜明的车队,缓缓驶近巍峨的城门。
    车队中央,是一辆格外宽敞华美的四驾马车,车帘以天青色云锦製成,绣著繁复的鸞鸟纹样,正是武周皇族规制。
    车厢內,槐安公主李无忧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著一缕髮丝,另一只手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著越来越近的京都城郭。
    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虽衣食无缺,终究闷人。但想到即將踏入大夏国都,即將可能见到那个让她好奇了许久的人,心中的疲惫与烦闷顿时被一股新鲜的兴奋感取代。
    “萧寧……”
    她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杏眼中闪烁著明亮而跃跃欲试的光彩。他的诗词,她早已倒背如流;他的“瘦金体”,她临摹了不止一遍;
    他的话本,尤其是那本让她又爱又恨、更新缓慢的《红楼梦》,更是翻得起了毛边。她实在无法想像,能写出“了却君王天下事”这般雄心万丈词句的人,也能描绘出大观园中那般细腻哀婉的儿女情长。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是老气横秋的学究?是锋芒毕露的狂生?还是……其他?
    她迫不及待想亲眼见见。
    车队行至城门下。
    城门前,早已有仪仗肃立。为首的,正是四皇子萧逸。他今日一身亲王常服,玉冠束髮,面如冠玉,嘴角噙著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既显尊贵,又不失亲和。身后,鸿臚寺一眾官员井然有序。
    看到武周车队抵达,萧逸眼中精光一闪,隨即笑容加深,迎上前去。
    马车停稳,武承肆与杨奇庄率先下马见礼。
    “大夏四皇子萧逸,奉我皇之命,在此恭迎武周使团各位使者。”萧逸拱手,声音清朗,礼仪周全。
    “有劳四殿下亲迎。”武承肆还礼,態度不卑不亢,“这位是我朝鸿臚寺卿杨奇庄杨大人。”
    双方引见寒暄之际,那辆华美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挑开。
    李无忧並未等待侍女搀扶,自己利落地探身,弯腰,步下马车。
    一瞬间,城门附近似乎安静了一剎。
    只见她身著一袭武周宫廷式样的鹅黄留仙裙,外罩月白纱帔,裙摆绣著精致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婉转。
    乌髮梳成俏丽的灵蛇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蝶翼轻颤,栩栩如生。面容是毫无瑕疵的精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尤其那一双杏眼,清澈明亮,顾盼生辉,既有少女的娇憨灵动,又不失天家贵女的矜贵气度。
    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
    萧逸眼中也掠过一抹惊艷,但迅速收敛,笑容依旧得体:“这位想必就是槐安公主殿下?一路辛苦。”
    李无忧眸光流转,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下萧逸,隨即屈膝行了一个武周女子的见面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有劳四殿下远迎。久闻大夏京都繁华,人杰地灵,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目光中好奇之色更浓,笑吟吟地补充道,“尤其是贵国那位才名动天下的十殿下,无忧心慕已久,不知此次能否有幸一见?”
    她问得直接,毫不掩饰对萧寧的兴趣。
    只是这话听在老四萧逸的耳里,却格外的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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