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想起的那个人,不是別人,正是前不久死在【赵无缺案】中的周浩。
    周浩之死,旁人只道他是被韦光寻仇灭口。可萧启心里清楚——周浩是间接被眼前这两位“好兄长”,一步步诱入棋局,算计而死的。
    讽刺的是,周浩也是以身入局,最终却在这场权谋的棋局中,无声无息地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有了周浩这个血淋淋的前车之鑑,他怎敢.....再轻易“以身入局”
    殿內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寂。唯有烛火炸响,映照著老六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
    老四萧逸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他眼中那抹深藏的忌惮与退缩。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种不容闪躲的锐利:
    “六弟……可是信不过我与二哥?”
    萧启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四哥何出此言?只是此计关係重大,牵涉太广,小弟需得思量周全……”
    “思量?”萧逸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六弟是在思量……周浩之事吧?”
    萧启瞳孔骤然一缩,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果然知道!
    “周浩是周浩,你是你。”
    一直沉默的老二萧晨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不过一介趋炎附势的走狗,用之则来,弃之不惜。而你——”
    萧晨抬眼,目光如实质般钉在老六脸上:
    “你是大夏的六皇子,是我们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萧启喉结滚动,但並未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要把那股意动的情绪深埋腹中!
    看著老六有些意动。
    老四赶忙接过话头,语气放缓,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道:“六弟的顾虑,我与二哥岂会不知?遂今日我们三兄弟,也来效仿效仿前代先贤,订下盟约。”
    他说著,自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素帛,缓缓在案上铺开。
    帛上墨跡犹新,条款分明。
    萧启定睛看去,只见顶端赫然写著四个铁画银鉤的大字——
    断金之盟。
    其下条文,竟將他们方才所议的“围猎萧寧”之计,从头至尾、详详细细书写在內!
    更让萧启心惊的是盟约末尾那几行字:
    “凡我三人,歃血为誓,共行此计。事成之前,盟约各执其一,互为凭证。若计中有变,或事有不谐,任何人不得出卖兄弟,更不得加害彼此。”
    “倘有违背——”
    萧逸看著老二与老六,一字一顿道:
    “我们各自留下后手,任何一兄弟,在围猎计划中,被出卖,被加害,甚至被丧命,可由各自的后手,將此盟约,直呈御前。届时,此计將大白於天下,震惊朝野,也必將为父皇所不容!”
    萧启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不是简单的口头约定。这是將三个人的身家性命、政治前途,乃至身败名裂的风险,彻底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
    不。
    这是一损俱损!
    谁敢中途反水或背后捅刀,这份白纸黑字、亲手画押的盟约,便是悬在头顶最锋利的铡刀!
    “如何?”萧逸目光灼灼,“有此盟约为凭,六弟可还担心……会成为下一个周浩?”
    萧启沉默良久,目光在那份盟约上游移,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底最后那丝犹豫与恐惧,被这【断金之盟】,奇异地抚平了。
    这份盟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至少在扳倒老十萧寧之前,他们三人,是真正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二哥,四哥。”
    萧启驀然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小弟……愿入此局。”
    “好!”萧逸拍案而起,眼中精光四射。
    早有侍从端上三碗烈酒,並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
    萧晨率先取过匕首,在指尖一划,殷红血珠滴入碗中。萧逸、萧启依次效仿。
    三碗血酒,被三人高高举起。
    萧逸环视二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自今日起,我三人——兄弟齐心!”
    萧晨接口,声如金铁交击:“其利——”
    萧启深吸一口气,与二人目光交匯,一字一顿,將最后半句誓言,重重砸在寂静的殿宇之中:
    “——断金!”
    “金者,”三人异口同声,眼中燃起同样的火焰,“萧寧也!”
    仰头,血酒一饮而尽。
    碗底重重磕在案上,脆响刺耳。
    断金之盟,自此立定。
    …………
    翌日,大本堂。
    萧寧踏入堂中的那一刻,便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些曾或明或暗投来轻视、同情乃至无视的目光,此刻皆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敬畏、好奇,乃至……崇拜。
    “十弟!哦不....大学士!”
    萧刚第一个迎上来,笑容里带著与有荣焉的兴奋,“您可算来了!昨儿个您在御书房里的表现与封赏,可是传遍了整个皇宫!”
    萧林、萧齐也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满是讚嘆。
    更让萧寧意外的是,连几位素来严肃的待讲师傅,见了他也纷纷主动頷首致意,神色间竟带上了几分对待“同僚”乃至“前辈”的礼遇。
    尤其是那位昨日被他一道算题难倒、愤而离席的邹师傅,此刻竟搓著手,脸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蹭到他案前,压低了声音:
    “殿、殿下……老朽昨日回去,苦思冥想那『百钱买百鸡』之题,至今未得全解……不知殿下能否……指点一二?”
    那姿態,哪里还有半分严师的架子,分明是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萧寧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温言道:“邹师傅客气了。此题確有巧妙,待课后学生再与您细说。”
    “好,好!多谢殿下!”邹师傅如蒙大赦,连连拱手,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开。
    自此,大本堂內,萧寧仿佛成了一个超然的存在。他想听课便听,想看书便看,即便偶尔伏案小憩,也再无一人敢出言置喙,连巡视的师傅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这里,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
    前排,萧启挺直背脊坐著,手中书卷半晌未翻一页。
    身后传来的每一句低声讚嘆,每一次轻鬆谈笑,都像细针般扎在他的耳膜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曾经落在他身上的关注与敬佩,正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流向后方那个身影。
    不爽那是肯定的!
    但一想到三个月后的那个围猎计划,心里就舒坦多了,心道:先让你嘚瑟,待到三个月后的大考,老子看你怎么死!
    此时,他仿佛已经看到三个月后的老十,正从云端狠狠跌落,泥足深陷、万劫不復的景象。
    …………
    围猎计划,断金之盟....这些,萧寧自然无从可知,他更不知道的是,他那些诗词,那笔瘦金体书法,以及文华殿大学士之名,正如一场迅猛的春风,一夜之间刮遍了朝堂宫闈。
    而这股风,並未就此停歇。
    它顺著官道驛路,卷向城外连绵的军营,將“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北元终不还”的鏗鏘诗句,烙印在无数士卒的心头。
    它亦穿过巍峨的城门,流入京都的大街小巷!
    此时,萧寧因为这些诗词,获得了巨大的名望与恩典,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不久的將来,他也会因为这些诗词,受尽世人唾骂,陷入万劫不復之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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