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中,酒气氤氳。
    萧寧提起温在炭炉上的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漾开一圈细纹。他抬眼看向对面沉默的老人:
    “老將军以为——我二哥与四哥,如何?”
    赵淮阴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那杯新斟的酒,仰头饮尽。酒液入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疲惫的雾气似乎消散了许多,转而露出了一丝久经官场的锐光。
    “殿下与他们是亲兄弟,尚且不知如何评价,”老將军將空杯轻搁在石桌上,声音平稳,“老夫一个外人,又何从知晓。”
    可人老成精,老將军又身居高位,混跡官场几十载,又岂不知眼前的这个十皇子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赵淮阴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据老夫所知,朝中六部九卿,已有过半或明或暗,站了二位殿下的队。太师周成、太保刘仁诚、左相左权,连同三位尚书……这些人精似的狐狸,都把注押在了那两处。”
    他抬起眼,看向萧寧,一字一顿:
    “由此可见,二位殿下——应当『好』得很。”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缓、极重,齿间碾磨著某种压抑的慍怒。萧寧听懂了——原来这位军神早已看透【赵无缺案】幕后是谁的手笔。
    “老將军,喝酒....”
    萧寧又倒上了一杯,与赵淮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继续问道:“这第二个问题,本宫是想问二哥与四哥可有军中亲信?”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
    “今日追查【赵无缺案】,本宫发现……或许有『军中人』在插手。”
    “军中.....”
    啪。
    酒杯被赵淮阴重重按在石桌上。
    那一瞬,老人眼中寒光乍现,如蛰伏的苍狼骤醒。但那光只一闪便隱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瞭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提起酒壶,將两只空杯再次斟满。酒线微颤。
    “他二人的军中亲信,藏在暗处的,无从可知,但披露在明处的,或许你也知道....”
    赵淮阴端起了酒杯,看著眼中闪现著不解的萧寧,反问道:“你可知三皇子去了哪里?”
    三哥,萧牧?
    萧寧脑海中掠过一张模糊的脸——那位三皇兄,与二皇子一母同胞,自小便被送往军中,是除前太子外,唯一真正掌过兵权的皇子。他与老二,老四,老六一样,是最得圣眷的四大皇子之一!
    如今他领五万边军,镇守夏周府,抵御武周。
    “三哥在夏周府。”萧寧道。
    “是。”赵淮阴点头,“他与二皇子血脉相连。二殿下若想调动军中某些力量……並非难事。”
    他顿了顿,又道:
    “至於四皇子——军中应当也有人脉,只是藏得深些,老夫亦不甚明了。但……”
    老人抬眼望向亭外浓稠的夜色,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很快,就会知道了。”
    萧寧心头一凛。
    很快就会知道——难道今日追踪王氏的那伙神秘人,就是老四在军中的暗桩?
    可若二、四两位皇子在军中已有根基,为何还要煞费苦心设局夺权?他尚未问出口,赵淮阴却像看穿了他的疑惑。
    “人吶,哪有知足的时候,得到了这个,就会想要那个,得到了一些,就会想要更多,在没有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之前,永远不会停息!”
    老將军举起酒杯,目光却飘向皇宫的方向。檐角飞翘的轮廓在夜幕中隱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老將军透彻,小子敬您一杯!”
    萧寧端起了酒杯,敬而饮之,然后略显犹豫道:“本宫这最后一个问题,不知道是该问,还是不该问!”
    “没什么该问不该问,今夜青梅煮酒,说的都是醉话,无伤大雅,况且......”
    老將军放下酒杯,摆了摆手,神色鬆弛,隱约有些醉意了,他看中萧寧道:“况且老夫也知道你这最后一问,想问的是什么!”
    “还请老將军解惑!”
    萧寧一点也不意外,前面两问,明面上聊的是老二与老四,但实则说的都是【赵无缺案】背后的利益!
    现在聊完了老二与老四,就该来说说那位端坐深宫、垂眸俯瞰整盘棋的执棋之人了。
    赵淮沉默了片刻。
    亭外更鼓隱约传来,已是子夜。他忽然提起酒壶,將自己与萧寧的杯子再次斟满,酒液撞壁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陛下……”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敬意,“是位难得的英主。”
    “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夙夜不懈。二十年间,大夏国力日盛,百姓安居,四方渐稳——这是陛下的功业。”
    他话锋一转:
    “可不知从何时起……陛下的『野望』,越来越大了。”
    “野望?”萧寧轻声重复。
    “五年前,陛下第一次在御书房召见老夫与几位老臣。”赵淮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夜色,看见当日情形,“他说——『北元猖獗,武周虎视。大夏既已积蓄国力,当有一统天下、开万世太平之志。』”
    萧寧屏息。
    “当时满堂皆惊。”赵淮阴摇头,“大夏虽强,但若同时北伐西征,国力必损,民生必凋。老夫……第一个跪諫反对。”
    他看向萧寧,眼中浮起无奈:
    “而后数年,陛下三番五次,或明示或暗喻,皆是一统天下之念。老夫屡屡劝諫,言时机未至,民生为重……许是諫得多了,触了逆鳞。”
    老人自嘲一笑: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些人嗅到了风里的味道——便觉得,老夫这块绊脚石,该挪一挪了。”
    “原来如此......”萧寧默然。
    他算是明白了,整个【赵无缺案】,表面上是老二与老四布为了爭夺军权而布的局,但实际上深宫里的那位父皇,才是真正的推手。
    父皇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军神。
    而是一个能为他铁蹄踏破山河、横扫四方的——战爭机器。
    赵淮阴不合时宜的“守成”,成了野望路上最大的障碍。
    “老夫老了,也是时候该退了......”
    老將军自嘲一笑,言语之间有股说不清的淒凉,想想也是,自己一心为国为民,却招来了陛下无端的厌恶与阴谋,自然心寒不已!
    但萧寧作为从新世纪穿越而来的新青年,谁对谁错,他无法评说,陛下励精图治,有理想,有野望,这有错吗?没错!
    老將军手握大夏兵权,他想要国泰民安,想要百姓安居乐业,可一旦开启战事,必將涂炭生灵,死伤无数.....这有错吗?这也没错!
    错的是......道不同,一个想要开闢盛世华章,一个想要百姓安居乐业,一个激进,一个守旧,仅此而已!
    “老將军,三问已毕,本宫告辞!”
    萧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便转身离去!
    只是他刚走出凉亭.....
    “殿下——”
    身后又传来老將军的声音,苍老,却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
    萧寧驻足。
    “明日.....”老將军问得很轻,“无缺能回来吗?”
    萧寧没有回头。
    夜风拂过,他衣袍微动,声音却斩钉截铁,砸进浓稠的夜色里:
    “他若回不来——”
    “本宫,就得死。”
    “所以,他必须回来。”
    “有劳殿下了.....”老將军转身感激相送,望著那抹消失在迴廊尽头的背影,久久未动。
    萧寧刚离开军神府时,京都郊外,密林深处。
    那场『请君入瓮』的大戏,也缓缓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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