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金钻酒店楼下。
    县长的黑色帕萨特已经驶离了停车场。
    平稳的匯入开发区稀疏的车流,朝著县城方向飞速行驶。
    车內气氛有些压抑。
    司机刘强东专注开车。
    副驾驶座上,联络员张凯文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著后排的李砚舟。
    李砚舟靠在后排座椅上,闭著眼睛,一直沉默著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灯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勾勒出他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头。
    显然,刚才酒宴上季运忠的囂张做派和赤裸裸的企图。
    让他十分不快,也引起了深深的警惕。
    张凯文跟隨李砚舟时间不短,深知领导的脾气。
    李砚舟越是沉默,往往意味著事情越严重,他思考的也越深。
    犹豫了片刻,张凯文还是转过身,小心翼翼的低声说道:
    “李县长,那个季运忠...太不识抬举了。
    需不需要...我去跟招商办。
    还有工商,税务那边打个招呼?
    找个由头,禁止他在盘县投资?
    或者....直接给他来个软封杀?”
    张凯文的想法很直接:你季运忠不是狂吗?不是有钱吗?
    在盘县这一亩三分地,县长不点头。
    你什么赚钱的项目也別想搞!
    动用一些行政手段,设置障碍。
    让对方办什么事都不顺,自然就不狂了。
    李砚舟闻言,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小张啊。”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旧清晰。
    “你以为...我是什么?
    是古代县衙里的县太爷。
    可以一句话定人生死,让人寸步难行?”
    他坐直身体,看著张凯文,语重心长的教导著。
    “还『软封杀』?这种想法很危险。
    现在是法治社会,市场经济。
    我们是服务者,是规则的制定者和维护者。
    不是隨心所欲的土皇帝。
    如果仅仅因为一个商人说话不中听,態度囂张跋扈。
    我们就利用公权力去打压,去封杀。
    消息一旦传出去,外界会怎么看待盘县的营商环境?
    投资不过山海关的旧论调会不会又被拿出来?
    以后还有哪个正经商人敢来咱盘县投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招商引资,靠的是硬环境,软环境。
    靠的是诚信和服务,靠的是公平公正的规则。
    绝不能因为个人好恶就破坏规则,因噎废食。
    季运忠这个人有问题,我们可以依法依规去防范。
    但不能用这种『土皇帝』式的思维去处理。
    那不是解决问题,那是製造更大的问题。”
    张凯文被这一番话说的面红耳赤。
    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思想层面確实狭隘了。
    他连忙诚恳的赔礼道歉:“李县长,我...我知道错了。
    是我考虑不周,想法太简单,也太...太官僚了。
    请您批评。”
    李砚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语气缓和了些:“你也是为我著想,觉得那人太囂张。
    这一点,我们看法一致。
    此人的確囂张狂妄,而且所图不小。
    一开口就是三个亿现金接手汤山度假村,胃口大的很呀。”
    说到这里,李砚舟眼神一凝,想起了关键问题。
    他问道:“对了,小张。
    唐万龙案发后,汤山度假村管理公司的股权结构...
    现在是什么情况?
    剥离掉那些明確违法的资產后。
    合法的,乾净的资產大概占多少比例?
    这部分股权的处置权,现在在谁手里?”
    这是问题的核心。
    汤山度假村本身是一个公司资產。
    它的处置必须遵循法律和市场规则。
    季运忠想接手,无非是两个途径:
    要么从现有合法股东手里收购股权。
    要么等资產被法院法拍时竞拍。
    但前提是,必须理清哪些是能动的“乾净”资產。
    张凯文对於这件事早有准备,知道领导可能会问。
    他立刻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到记录相关情况的那一页,借著车內阅读灯的光线。
    清晰地匯报导:“李县长,根据目前司法机关和审计部门已经公布和確认的信息。
    汤山度假村管理公司的股权结构大致如下。”
    “原董事长,实际控制人唐万龙个人及其关联方名下。
    总计持有约61%的股份,是绝对控股方。”
    “在这61%的股份中,经过初步司法审计和调查。
    已经可以明確认定为通过行贿,非法经营。
    偷税漏税等违法犯罪手段直接获取或转化而来的违法所得部分。
    占比大约在40%左右。
    这部分资產,包括其中涉及向杨新民,胡凯等人进行利益输送对应的权益。
    已经被司法机关依法冻结,並將依法予以没收、追缴。”
    “剩下的约21%的股份,来源和性质相对复杂。
    其中可能混合了部分早期合法出资,经营利润以及尚未完全查清的模糊地带。
    这部分股份目前也处於被有关部门託管,待进一步司法鑑定的状態,暂时还不能流转。”
    “除了唐万龙控制的61%,剩下的39%股份,分散在其他大小十几位股东手中。
    这些股东成分比较复杂,有早期跟唐万龙一起创业的伙伴。
    有后来引入的財务投资者,也有个別类似『乾股』性质。
    但尚未被明確认定为非法的持股人。
    经过目前核查,这39%的股份中。
    可以基本確认为通过合法出资,股权转让等方式获得的『乾净』股权。
    大约占公司总股本的36%左右。
    另外有大约3%存在一些小瑕疵或待核实。
    但总体问题不大。”
    张凯文匯报的很清晰,数据明確。
    总结起来就是:公司超过三分之一的股权目前在相对乾净的少数股东手里。
    超过三分之一是明確要没收的赃物。
    还有最小的一部分悬而未决,但也被相关部门控制著。
    李砚舟听完,沉吟了片刻。
    36%的乾净股权,虽然不到控股权51%。
    但已经是很大一块了。
    如果季运忠真想介入。
    他很可能先从这部分散落的乾净股权下手进行收购。
    李砚舟果断吩咐道:“儘快跟检察院,法院以及负责资產託管的部门再確认一遍!
    特別是那36%的乾净股权,每一个持股人的情况,股权有没有被质押或冻结。
    他们有没有出售意向,都要摸清楚。
    最重要的是——”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无比。
    “要通知到所有相关方,特別是司法和监管部门。
    明確县里的態度:
    在县委县政府对汤山地块及关联资產做出明確。
    符合全县经济发展规划的处置意见之前。
    任何关於度假村公司股权的交易跟转让。
    都必须提前向县政府报备。
    未经同意,不得擅自进行!
    这不是干预司法,这是从地方发展稳定和防止国有资產流失的角度。
    履行地方政府的监管职责。
    特別是要防止有人利用信息不对称或特殊关係。
    低价囤积这些散股。
    造成既成事实的恶果。
    给我们后续整体处置带来被动!”
    张凯文立刻拿出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同时点头应道:“知道了,李县长。
    我会马上跟进,盯紧这件事情。”
    “还有!”李砚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道指令,。
    “替我暗中调查一下这个季运忠。
    查查他的发家史,他名下的產业到底有哪些。
    特別是『金碧辉煌』背后的真实情况。
    重点查查他的社会关係和背景。
    听说他在江州黑白两道都有些名头?
    我要知道这些传闻里有多少水分,他背后到底站著什么人。
    记住,暗中进行,谨慎接触。
    不要大张旗鼓,更不要打草惊蛇。
    了解情况即可,不要把事情闹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季运忠敢如此囂张,必然有所依仗。
    李砚舟需要知道,自己將要面对的。
    是一个单纯的狂妄暴发户。
    还是一个真正有著复杂背景和能量的“地头蛇”。
    张凯文神情一肃,郑重的点头:“明白了,李县长,我会注意方式方法。”
    车子驶入盘县县城,街道两旁灯火渐密。
    李砚舟重新靠回座椅,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眼神逐渐深邃起来。
    汤山那块地....果然是个是非之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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