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杨新民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杨新民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蒋成。
    他脸上最后一丝挣扎和不服也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颓唐。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是在法律和政治前途上彻底完了。
    连他內心最后那点赖以支撑的“价值感”和“贡献论”,也被彻底击碎。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很没意思。
    爭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
    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甚至还背上了无法洗刷的罪孽和仇恨。
    杨新民深深的嘆了口气,声音沙哑乾涩,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向蒋成,不再是愤怒的质问,而是一种近乎乞求的平静:
    “蒋成……我认栽。我做的那些事,我认。
    该承担什么责任,我承担。
    我……我想见见李砚舟。可以吗?”
    蒋成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冰冷依旧,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
    房间里的光线恆定不变,让人失去了时间概念。
    杨新民就那么枯坐著,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说,是拒绝去思考任何东西。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更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李砚舟。
    他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
    脖子上没有打领带,神色平静,步履沉稳的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李砚舟没有坐到审讯桌后面,而是拉过另一张椅子,在杨新民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只隔著一张实木圆角的小茶几。
    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在盘县弱小俯低,需要被自己庇护。
    如今却大权在握的对手,杨新民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苦涩,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县长……”他的声音乾涩:“你来了。”
    李砚舟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杨新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確认。
    他终於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李砚舟……如果……如果当初,我不搞那些小动作。
    不让人举报你,不安排那些蠢货去『抓』你……
    我就安安分分当我的书记,等著到点退休……
    我是不是……就能平安落地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几乎不抱希望的期盼。
    仿佛想从李砚舟这里,得到一个关乎他人生另一种可能性的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现在已毫无意义。
    李砚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挑眉,目光沉静的审视著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狼狈不堪的老人。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只有空调低沉的风声。
    杨新民被李砚舟这种沉默的注视看的有些发毛,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倖像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灭。
    良久,李砚舟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杨书记!”他沿用旧日的尊称,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尊重。
    “您还记得……黎老书记吗?”
    “黎……黎志?”杨新民闻言一怔,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他不明白李砚舟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个早已退下去多年的老县委书记。
    李砚舟点点头,继续平静的说道:“他的儿子,黎跃进,现在……应该还在监狱里服刑吧!
    我记得,好像是非法经营,行贿,还有……一些別的事,判的可不轻。”
    杨新民的脸色微微一变。
    黎跃进案,是他主政盘县早期经手的一件大事。
    也是他用来立威,打击“旧势力”,巩固自己权力的关键一步。
    当时黎志还未退场,也正在与身为县长的自己进行最后的较量。
    黎志可是盘县真正的老人,在县里势力盘根错节,即便年纪大了,也属於那种德高望重的级別。
    本来黎志豪无破绽,杨新民这个县长有大展拳脚之心,却无掌控局面之利。
    扳倒黎志可花费了杨新民不少心思,最终才將战火引导到他儿子黎跃进身上。
    黎跃进经商,有些不太乾净的地方。
    但最后把事情搞到那么绝,判的那么重。
    也是杨新民万万没有料到的。
    当时只能说自己被袁良学给利用了,拿黎志当了典型,开了刀,立了威。
    “您当时,手段可是相当……『狠辣果决』。”
    李砚舟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如果不是您那一次的雷霆手段,恐怕盘县里,那些观望的,心里还念著老书记的人。
    也不会那么快就『认清形势』,县里的『风向』,也不会变的那么统一吧?”
    杨新民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砚舟,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在替黎志……替黎家报仇?”
    他的第一反应是,李砚舟难道是黎家安排的后手?
    潜伏多年就为今日的復仇?跟蒋成一样?
    李砚舟却苦笑著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无奈和澄清的意味。
    “杨书记,您误会了。
    我跟黎老书记一点也不熟。
    非但不熟,我当年刚调到县里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干部时。
    路上见到黎老书记,都要绕道走。
    偶尔路过他们家那条街,我都不敢抬头往里看。
    生怕被人误会,被他人打上什么標籤。”
    这话说的坦诚,也符合李砚舟一贯谨慎的行事风格。
    杨新民是知道李砚舟早期在盘县那种低调甚至有些边缘的处境的。
    这下,杨新民彻底懵了。
    不是报仇?
    那李砚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他满脸都是困惑和不解,追问道:“既然你跟黎家没有瓜葛。
    那你……为什么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我自问,除了后来想挤走你,之前跟你並无私怨!
    甚至有提携的恩情,再者,你跟我儿子,可是…”
    好朋友三个字他没说出口。
    官场上讲朋友,似乎显的有些幼稚。
    李砚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反问道:“那杨书记,您当年,又为什么要对黎跃进『赶尽杀绝』呢?
    他得罪您了?
    还是跟您有深仇大恨?”
    “那是……那是因为……”杨新民语塞了,结结巴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难道他能说,是为了立威?
    是为了扫清前任的影响?
    是为了向某个盟友展示能力和忠诚?
    这些理由,在此时此刻,显的如此苍白和不堪。
    看著他窘迫的模样,李砚舟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讽刺的笑容。
    替他,也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您有您的盟友,有您需要维护的局面。
    有您认为必须清除的障碍。
    黎跃进,恰好成了那个祭旗的,或者说,牺牲品。”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杨新民耳中:
    “同样,杨书记。
    我也有我的盟友,有我必须守护的局面,有我认为必须清除的……障碍和毒瘤!”
    说完,李砚舟不再看杨新民瞬间变的惨白,写满震惊和了悟的脸。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谈话。
    “您的问题,我回答了!希望您能够好自为之。”
    他不再多言,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砰。”
    房门轻轻关上,將杨新民和他那破碎的世界,重新隔绝在寂静与绝望之中。
    杨新民呆若木鸡地坐在椅子上,李砚舟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覆炸响。
    “我也有我的盟友……”
    “必须清除的障碍和毒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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