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把麻袋往墙根一摞,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著李春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春花啊,你这就叫把自个儿看扁了。”陈桂兰语重心长,“那海鸭棚是你天天去盯著的,饲料是我俩一起配的,蛋也是我俩一起捡的。之前我找海珠,还多亏了你帮忙。我能在海岛这么快融入,这么快喜欢上海岛生活,多亏有你。你啊,厉害著呢。”
    李春花被这话逗乐了,破涕为笑:“我哪有你说的这般厉害,不过,你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確实也不差。”
    “这就对了。”陈桂兰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郑重其事地放在李春花手心里,“这是后院地窖的钥匙,里面还有两缸刚醃上的变蛋。我这一走,火候和时间你得帮我盯著点。要是到了日子,你就给起了,给部队送去。”
    李春花看著手里的钥匙,感觉沉甸甸的。
    这哪里是钥匙,这是陈大姐对她的信任。
    “桂兰姐,你放心!这蛋我就给你伺候得好好的,少一颗我都拿脑袋顶!”李春花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两人正说著话,院门口又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噠噠”声。
    这动静,不用看都知道是周云琼。
    只不过今天的节奏有点乱,还夹杂著小孩子吸溜鼻子的声音。
    周云琼手里牵著沈青彦,那一身时髦的列寧装也没能遮住脸上的无奈。
    沈青彦这小子,平日里是个小大人,也是个要面子的主。
    今天倒是反常,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被他妈拽著,还不情不愿地往后缩。
    “哎哟,这是咋了?”陈桂兰一看这架势,赶紧迎上去,“谁给我们青彦委屈受了?”
    周云琼把包往石桌上一放,气呼呼地说:“大娘,您是不知道,这小子昨晚半夜不睡觉,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尿床了不敢说,掀开被子一问,好傢伙,哭得那是上气不接下气。”
    “问了半天,说是听见隔壁潘小梅那长舌妇在院子里嚼舌根,说您这一家子大包小包的,肯定是犯了事要跑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周云琼说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跟他解释了八百遍,说您就是回老家过年。他不信,非说陈奶奶好,捨不得陈奶奶。”
    陈桂兰一听,心里那个软乎劲儿就別提了。
    她蹲下身,视线跟沈青彦齐平,伸手摸了摸小傢伙的脑袋。
    “青彦啊,陈奶奶就是回家看看陈爷爷和家里亲戚。等过完年,还要回海岛的。等陈奶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沈青彦这小子,平日里看著人小鬼大,这会儿却哭得鼻子冒泡。
    陈桂兰看著心疼,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著的猪肉铺,那是前两天做百日宴剩下的边角料烘乾成的,香得勒。
    “拿著,这是陈奶奶特意给你留的。”
    沈青彦吸了吸鼻子,那股肉香味直往鼻孔里钻。
    他也是个识货的,知道陈奶奶做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
    小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那……那陈奶奶真的还会回来?”
    沈青彦咬了一小口肉脯,腮帮子鼓鼓的,眼神里还带著点不信任。
    陈桂兰乐了,伸出小拇指:“来,咱俩拉鉤。谁骗人谁是小狗。”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头勾在了一起。
    周云琼在旁边看得直乐,酸溜溜地说:“我看这小子以后要是娶了媳妇,也没对您这么亲。一块肉铺就给哄好了,出息!”
    送走了周云琼母子,陈桂兰看著这一院子打包好的行李,长舒一口气。
    这一次回去,可不仅是探亲那么简单。
    上辈子那些糟心事,那些受过的委屈,这一趟,她得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两天后,码头。
    海风呼呼地吹,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是人声鼎沸。
    陈建军穿著便装,肩膀上扛著两个最大的麻袋,手里还提著两个网兜。
    那网兜里装著给老家亲戚带的海乾货,什么墨鱼乾、虾仁、咸鱼,塞得满满当当。
    林秀莲抱著安平,程海珠抱著安乐,俩孩子都被裹成了球。
    特別是两个小傢伙,头上戴著带护耳的棉帽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这个陌生的世界。
    “桂兰姐——”
    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都不用回头,听这中气十足的嗓门就知道是李春花。
    只见李春花骑著个自行车,蹬得跟风火轮似的冲了过来。
    车把上掛著一大串东西,后座上还绑著个沉甸甸的篮子。
    “哎呀我的天,可算赶上了。”
    李春花把车一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把那篮子往地上一放,掀开上面盖著的蓝布。
    热气腾腾。
    全是煮熟的鸡蛋,得有三四十个。
    “拿著!路上吃!”
    李春花把篮子往陈桂兰怀里塞,“火车上那饭死贵还难吃,那哪是人吃的?这一路好几天呢,別饿著。”
    除了鸡蛋,还有一大包油炸花生米,是用昨晚剩下的油炸的,撒了盐,那叫一个香。
    陈桂兰心里热乎乎的,这年头鸡蛋可是金贵物,这么多鸡蛋,李春花怕是攒了好久。
    “你这虎娘们,这么多鸡蛋留著卖钱不行?非得给我煮了。”
    嘴上骂著,手却紧紧握住了李春花的手,眼眶也红了。
    重活一世,能交到春花妹子这样的朋友真的太幸运了。
    “老娘,船要开了。”
    陈建军在那边喊了一嗓子。
    “走了啊!家里的鸭子你多费心!”
    李春花:“知道嘞,桂兰姐,一路顺风。”
    陈桂兰挥挥手,红著眼眶,转身踏上了跳板。
    直到船开出老远,还能看见码头上李春花在那挥著手里的帕子。
    到了羊城火车站,那就是另一个战场了。
    正是春运刚开始的时候,火车站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扛著扁担的,背著麻袋的,提著鸡鸭笼子的,大人叫小孩哭,乱成了一锅粥。
    那股子汗味、烟味混合著各种食物的味道,冲得人脑仁疼。
    程海珠虽说是在羊城长大的,但也没见过这阵仗,嚇得紧紧抓著陈桂兰的衣角。
    “跟紧了!千万別撒手!”
    陈桂兰把林秀莲和程海珠护在中间,陈建军在前面开路。
    他那身板往那一站,那就是一座塔,硬生生在人海里挤出一条道来。
    好在他们买的是软臥。
    在这个年代,能坐软臥的那都不是一般人,要么是级別够高的干部,要么是像王美丽那种有特殊门路的老板。
    一进软臥候车室,世界瞬间清静了。
    这里宽敞明亮,还有皮沙发坐,甚至还有服务员给倒热水。
    跟外面那个挤得脚不沾地的候车大厅比,简直就是两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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