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之声在山体內不绝。
    近千人分布其中,有人脚踏轮轴,有人手摇转盘。
    有人藉助地下暗河的水力推动机关运转。
    所有人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整座地下城的运转,皆繫於这些机关之上。
    这些机括结构之复杂、工艺之精密,甚至远胜大明最顶级的军工厂。
    因为它们出自天下一绝的,墨家机关术。
    绝壑灵步入一座巨大的石室。
    对著石座之上的身影躬身。
    “巨子。”
    石座之上的人影缓缓睁眼。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
    年轻得与“巨子”这个称谓极不相称。
    他的脸色苍白到近乎病態,仿佛久病失血之人,甚至带著几分死气。
    “我已知晓全部。
    无需赘述。”
    当代墨家巨子……苍离。
    墨家是以师徒,而非血脉传承。
    墨子自称墨翟,却並非真的姓墨。
    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墨家巨子,有孟胜、田襄子……
    凡以“兼爱”“非攻”为道者,皆为墨者。
    苍离的衣著,与大明服饰迥然不同。
    宽袍大袖,古韵盎然。
    和孔胤植最为推崇的古制相仿。
    一身玄衣,更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仲微子师,临终前推演天命。
    朱明气运已绝,天降神罚,正是我等出山立世之时。”
    仲微子,上一代墨家巨子,亦是苍离的授业恩师。
    苍离微蹙眉。
    他信老师,更信墨家大道推演之术。
    无论星象、卦理,皆清晰显示,朱明江山必亡。
    事实也印证了一切。
    天启暴毙,朝堂失序。
    党爭、天灾、外患齐至,已无回天之力。
    朱由检。
    命占帝星,却同样占灾星。
    朱明,必亡於其手。
    他的命格,比天启稍好。
    却比天启和泰昌,加起来的灾厄更盛。
    典型的灾星降世。
    歷史证明,自崇禎登基后,天下无一好事。
    这与他是否勤政无关。
    可惜,这份推演没算出现在的崇禎是个掛逼。
    本不该出现变数的推演,出了崇禎这个最大的变数。
    没有人比苍离更清楚,大明真正的祸根,不在外敌,而在內部。
    而內部最大的隱患,也並非百姓或朝臣。
    而是那些世代享受朱明荣华的勛贵、亲王。
    纵观歷代王朝,从未有末代君主能改变这一结局。
    可这个灾星,做到了。
    大明对地方的掌控已然失序。
    常规手段,唯有向下强压,强征赋税。
    以民血灭外敌,再整肃內部。
    歷朝歷代,莫不如是。
    可崇禎没有。
    他既未招揽、分化勛贵,也毫无维稳之意。
    登基之后,直接屠尽京中勛贵。
    紧接著,丧尽天良地,將二十余万宗亲,驱赶至辽东前线,当作炮灰。
    翻遍史书,也找不出这样的帝王。
    他不顾脸面,不惧骂名。
    根本不在乎是否会遗臭万年。
    而真正让苍离忌惮的是,他对“时机”的把握。
    灾星登基之时,朝堂之上,儘是魏忠贤旧部。
    可魏忠贤,这个如日中天的权阉,竟甘心匍匐拜主。
    毫无反抗,毫无怨言。
    这不合常理。
    更不合常理的是,灾星没有向百姓加税。
    而是靠屠勛贵、抄家,攫取了巨额財富。
    这才有了陕西募兵、賑灾。
    军队在手,话语权隨之而来。
    隨后,八大晋商被连根拔起,其积攒的財富反哺大明各地。
    百姓分得土地,自然不再造反。
    陕西,让天下人看得清楚,遇天灾,皇帝是真的出钱救命。
    再然后,阉党不闹了,东林不作了,言官也闭嘴了。
    党爭,诡异地消失了。
    苍离曾再次推演天道。
    可那原本清朗的卦象,却化作一片混沌。
    看不清未来,也看不清那灾星的命数。
    “巨子。”
    绝壑灵低声开口。
    “泰山之巔,损失惨重。
    副教主被杀,其余人等……亦折损殆尽。”
    苍离轻轻点头。
    “泰山之事,是本座失算。
    未曾料到郑太妃会反水,向那灾星出卖我们的情报。”
    绝壑灵心中悲愤。
    泰山之巔,不仅损失惨重,更令诸多布局直接夭折。
    “巨子,那灾星已將手伸入西北,道门之人亦倾巢而出,我们……”
    苍离略一沉吟,淡淡开口。
    “既然他以利诱人,將百姓从本座手中剥离……
    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
    你即刻率人,化作劫匪,截杀往来百姓车马。
    本座另派人手,扮作侠客,出面击溃尔等,救下百姓。”
    绝壑灵闻言,大喜。
    “巨子高明!
    如此一来,既可破朝廷收买人心之策。
    又可令百姓坚信,唯有我等,方能护其周全!
    属下这就去准备。”
    绝壑灵退下后,苍离开口。
    “你们……也该动身了。
    有他牵制,你们可顺利入京。”
    黑暗中,走出一男一女。
    白莲圣女,云慈音。
    白莲圣子,明尘。
    “他想以献贡舞乐收买人心。
    你等便去做那,令其击掌称讚之人。
    世间之事,非他想的那般简单。”
    二人躬身领命,退入黑暗。
    “都安排妥当了?”
    话音落下,又一人现身。
    “稟巨子,安南一线,我教已布局四代,如今大权在握。
    土默特、鄂尔多斯、察哈尔,以及后金內部,安插之人皆已就位。
    只待巨子號令。”
    苍离点头,挥袖。
    “落。”
    剎那间,石室地面亮起数盏灯火。
    灯火映照之下,方才看清,这整座石室地面,竟是一方巨大的棋盘。
    泰山之巔,是饵。
    绝壑灵,同样是饵。
    苍离真正想要的是……驛站。
    苍离,年二十三,得墨家真传。
    但他却与歷代墨者不同。
    別人皆出世行走天下,磨礪心性。
    而他,从未踏出贺兰山半步。
    在苍离眼中,天下不过棋盘尔。
    万物苍生,皆是棋子。
    他自傲,却並不狂妄。
    他隨手翻起一卷儒家典籍,只看了几页,便將其丟到一旁。
    “附强奴学,岂敢称祖?”
    在他与墨家的认知中,所谓儒学,不过是依附皇权的奴才学问。
    是歌颂强权的嘴替。
    既不敢反抗,亦不敢改变,只配被上位者豢养。
    孔胤植,是棋子。
    东林党,是棋子。
    魏忠贤,是棋子。
    崇禎,在他眼中,同样只是棋子。
    就连白莲教,也不过是墨家打造出来的一件工具罢了。
    他喜欢看这些人彼此撕咬、互相倾轧。
    在他心底,对他们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幼年时,师父曾问他,终生何求?
    那时的苍离,答得极为纯粹。
    侍奉师父膝下,別无他求。
    师父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
    后来,大明百姓受压迫、受苦难。
    师父再次问他。
    终生何求?
    苍离答。
    救民於水火。
    师父仍旧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
    再后来,苍离成年,大批皇帝、朝臣的隱秘,被一一送来。
    师父第三次问他。
    终生何求?
    苍离答曰。
    “帝者,天下之大蠹,巨患也。
    欲天下富,百姓安,当除帝,以相代之。
    效墨,废世及,唯能者居之!”
    师父听后,反问一句。
    “既如此,何不自为九五?”
    苍离摇头。
    “吾无帝才,亦无帝趣。
    立於九天之上,观天下大同,心自安然。
    为监察者佳。
    若君昏害民,废而立新,犹重为帝。”
    师父闻言,大笑。
    “不为帝,却实为帝。
    於九天之上,察天下大公。
    此乃吾墨学之霸气。”
    自那一刻起,苍离便將天下人之安乐,视为己任。
    將剷除帝王,这一“制度之患”,视为己责。
    王朝也好,皇帝也罢,兴民则立,苦民则废。
    在立下这一宏愿的同时,他也將自己,置於九天之上。
    朱明气运已绝,当废。
    再立新朝,以墨学大道,治天下苍生。
    哪怕崇禎的命格混沌不清。
    哪怕崇禎如今所做之事,与他心中所想,极为相似,也无区別。
    纵横捭闔,无人能出墨家之右。
    无数年来,墨家早已在天下暗中布局。
    更在大明周边,培植出无数潜在的敌人。
    “巨子。”
    一名身披重甲的中年男子,单膝跪地。
    “如今,大明已有一百七十九家驛站,尽在我教掌控之中。
    且依巨子吩咐,这些驛站彼此之间並不相连。
    只要一声令下,顷刻间,便可切断京城与天下的联繫。
    灾星,也將成为笼中之雀。”
    此人,正是白莲教,天地人三將军之首,天將军。
    说完,他略微抬头,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巨子……您是如何断定,那郑太妃一定会向灾星告密。
    將泰山之巔的布置尽数抖出的?”
    苍离闻言,轻笑。
    “她的儿子、孙子,皆死於灾星之手。
    而且,是以反叛之名被杀。
    换作你,当如何?”
    “要么恐惧牵连,自尽谢罪。
    要么不顾一切,报仇雪恨。”
    苍离摇头。
    “可她什么都没做。
    既未示警於我等,也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所以……她要復仇。
    但不是向灾星,而是向本座。
    是本座,让人把她的儿子、孙子,塑造成了贪婪暴虐之徒。
    也是本座,让世人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她不算聪明,但也绝不愚蠢。
    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灾星。”
    苍离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是不是在想,本座明明有很多种办法拿下驛站。
    为何非要把整个泰山之巔,当成诱饵?
    又或者,你还想问,明知绝壑灵截杀,不可能成功。
    本座为何还要让他去?”
    苍离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老师生前常教导於我,世间万物皆可为师。
    屠户也好,农夫也罢,他们身上,总有值得学习之处。”
    他微微前倾,看向天將军。
    “你可知,本座从那灾星身上,学到了什么?”
    天將军未及回答。
    苍离已然开口。
    “粮食。”
    这答案突兀且古怪。
    苍离隨即解释。
    “有些人活著,就是在浪费粮食。
    绝壑灵,掌財粮之权,却太过投入。
    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商人,满脑子利益得失。
    已不配,再称墨者。
    作为墨者,哪怕是死,也要有其价值。
    那就让他闹出些动静。
    让灾星以为,这是本座的反击。
    如此一来,云慈音和明尘,便能安安静静的入京,去做他们该做之事。”
    天將军恍然。
    原来真正的反击,不在西北,而在京城。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把那么多人,强塞进本座的家里。
    本座若不让他家也热闹一些……
    岂不失礼?”
    苍离笑意更盛。
    “他很有意思。
    比孔胤植,有意思得多。”
    想了想,摇头。
    “不。
    应该说,唯有他,能让本座感到有趣。
    也让本座,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不足。”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天將军。
    “你是不是还想问,若绝壑灵被擒,暴露墨宫所在,当如何?”
    苍离轻嘆一声。
    “不会。
    他是墨者。
    哪怕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那也是墨者。
    除了本座,无人有资格杀他。
    哪怕是灾星,也不行。”
    他手边,放著一份最新一期的《明刊》。
    其上,既有海兰珠的小说和家信,也有经过註解的《墨子》。
    苍离眉梢微挑。
    “他也挺坏的。”
    《墨子》包罗万象,却被註解得面目全非。
    “知道本座为何与你说这些吗?”
    他拉动身旁一根细绳。
    一张纸,落在天將军面前。
    纸上写著,“起自东南,临耀辽东,將星灭於昨。”
    这话,对应的只有一个人。
    袁崇焕。
    苍离看著天將军,语气平静。
    “你,也浪费了粮食。
    不过,本座比灾星仁慈。
    会在你死之前,替你解开所有困惑。
    这一点,灾星不如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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