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向来厌战。
    尤其是日子刚有起色,对战爭就更加反感了。
    崇禎说的是平叛,而不是开战。
    要做的只是,把被偷走的糖拿回来。
    有了糖,是为了製作奶酪,用来给大明孩童补身体的。
    他们要长得高、长得壮,才能撑起大明。
    可糖被他妈的安南偷了。
    这事就变得和每一个百姓,全都息息相关了。
    低头看看自家的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大明百姓,当即攥紧了拳头。
    平叛,必须平叛。
    把被那群狗日的,偷走的糖,拿回来。
    太医院首座李志明,在《明刊》上亲自署名发文。
    幼儿若能以奶酪佐糖滋养,不但有助於长高健体,皮肤亦可细腻白皙。
    甚至还能提高日后科举中榜的概率。
    老者食之,可延寿年。
    青壮食之,可强身避毒。
    这还等什么?
    “婆娘,你看好孩子。
    我去问问,还募不募兵。
    若是募兵,老子就去参军。
    为了大明,为了咱孩子,就算战死,又何妨!”
    可一打听才知道,朝廷並未在全国募兵。
    只在云南,募兵五万。
    而且,只招少数族裔。
    云南並不缺资源。
    滇西北多氂牛,產奶丰足。
    那里不仅有牲畜,还有大量蜂蜜。
    滇中、滇西饲养山羊,乳饼、乳扇远近闻名,甚至进贡京城。
    唯独滇东南,靠近安南一线。
    以农业为主,既吃不到乳製品,也难得肉食。
    云南之穷,不止在於出產少。
    更穷在道路不通。
    陆路崎嶇,水路又不接中原运河。
    再加上民族繁多、习俗各异,虽为一省,却彼此隔绝,几近於无流通。
    打仗,是军人的事。
    可改善民生,是户部的事。
    平叛安南的旨意一下,奶製品与蜂蜜的价格,接连上涨。
    滇西北、滇中百姓,最先受益。
    而滇东南,则因即將成为前线,水泥路昼夜铺设,加紧贯通。
    整个云南,活了。
    从前,谁会去关注一个穷乡僻壤的临安府?
    可一场即將爆发的平叛,让滇东南的特產开始走向全国,
    被整个大明所知、所购、所需。
    歷朝歷代,少数民族从未像现在这样,以绝对正面形象,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他们的服饰、习俗、美食、乐器、舞蹈……
    在《明刊》的传播下,被迅速接受。
    许多百姓这才知道,原来云南,有这么多民族。
    原来他们,也能肩扛大明。
    接受,是有过程的。
    而不接受,也自有原因。
    比如西北的回族。
    中原汉人多不喜回族,只因他们视猪肉为不洁。
    本就有偏见,流言再一发酵,隔阂便愈发深重。
    《明刊》为此专门做了回族专题。
    於是,很多人这才知道,他们不吃猪肉,是因信仰。
    而非之前所传言的那样,是因为嫌弃猪肉不洁。
    更让人震撼的是,回族版《明刊》,以汉语、阿拉伯语、波斯语,同时刊印。
    这是近乎不可能出现的先例。
    回族,本就是最初的中亚阿拉伯人、波斯人,与信奉伊斯兰的蒙古人、维吾尔人、汉人,在岁月中不断融合產生的族群。
    他们没有统一的语言文字。
    汉语是官话,民间仍使用阿拉伯语和波斯语。
    在大明,这些语言被统称为“夷语”。
    成祖曾下敕諭,以汉文、波斯文、回鶻体蒙文並列书写,承认並保护米里哈只。
    可成祖之后,再无皇帝在意此事。
    被汉人排斥,又无官方认同,伊斯兰教,便成了他们唯一的身份锚点。
    而这一份三语《明刊》,让回族第一次感到,陛下承认他们,尊重他们。
    整个回族,心……暖了。
    他们在《明刊》上,看到了云南的回族同胞。
    也第一次看到,许多自己从未了解过的大明风俗。
    同一期《明刊》中,还刊印了一幅画像。
    是陛下与皇后娘娘,同饮八宝盖碗茶。
    这是回族人最喜爱的茶饮。
    然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回族人嗜甜,饊子尤甚。
    可整整半年,回族人没能吃到足量的糖。
    於是,当“平叛安南、夺回我大明之糖”的旨意传来时。
    那种同仇敌愾,无法用语言形容。
    就像,母亲辛苦攒下的家底,被邻居抢走了。
    怒不怒?
    回族人当即决定参军。
    去平安南,夺回属於大明的糖。
    回族主动参军,是好事。
    於是,三镇总督韩日纘开始择选青壮募兵。
    如此规模、又是回族主动请战,在有明一朝,绝无仅有。
    按照崇禎旨意,凡参军之家,皆享特权。
    归属感与荣誉感,再次被推高。
    毕自严做事,向来不止一个目的。
    户部罕见的大方,每个参军之家,发放肥皂一箱、香皂一块、水果罐头一坛。
    给多少,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比。
    那是水果罐头吗?
    不。
    那是地位。
    於是,三镇上百万回族之中,开始出现分歧。
    而且是,不可调和的分歧。
    毕自严又加了一把火,他用水泥为参军者之家,修建门头。
    门楣之上,四个大字。
    大明长城。
    没人知道,毕自严这么做的真正目的为何。
    就那么一个水泥门头,孤零零立在那里。
    门头修得確实气派。
    尤其门楣上那四个字,让人看著就热血沸腾。
    可问题是,有人住的是窑洞,有人住的是低矮的土坯房。
    门头再漂亮,一转身还是漏风破屋。
    怎么看,都是彻头彻尾的面子工程。
    可在甘肃、寧夏一带的白莲教徒眼中,事情却完全变味了。
    他们感受到的,不是荒唐,而是……危机。
    出叛徒了。
    这是他们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原来,这一带的回族极好“管”。
    因为大家一样穷,一样被朝廷忽视,一样被地方官吏盘剥压榨。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部分人腰杆挺起来了。
    他们有了“特权”。
    哪怕这特权一时不能变现,哪怕只是个象徵。
    那水泥修起的门头,每天都被反覆擦洗。
    乾裂的脸上,始终掛著一抹怎么也擦不掉的笑。
    为什么?
    儿子成了大明战兵。
    军餉按月发放,从不拖欠。
    朝廷给了军装、军鞋。
    以后再有人敢骂他们、欺负他们,朝廷会替他们撑腰。
    更重要的是,三镇总督亲口说过,这里要修学堂、修医馆。
    进医馆生孩子,不但不花钱,还能领钱。
    而且还要修水泥路。
    並且要和自家门口的门头连在一起。
    这,才是真正的特权。
    有人得了好处,自然盼著以后更好。
    有人没得到好处,自然心生妒忌。
    这是人性。
    於是,分化开始了。
    而且是不可逆的內部分化。
    当一潭死水被彻底搅动,藏在水底的妖魔鬼怪,就再也没有藏身之处。
    而这分化,还在继续。
    因为礼部来人了。
    把人召集起来之后,礼部官员抬起手,竖起两根手指。
    两件事。
    第一,科举。
    陛下特允回民入京科考。
    礼部將在当地设立初考。
    通过者,皆可入京应试。
    往返盘缠,由户部拨发。
    第二,舞乐。
    我大明舞乐冠绝天下,当为天下共赏。
    除三镇总督选送献艺者外,特允民间自行组建十支舞乐队进京。
    若能入陛下之眼……重赏!
    消息一出,回族人彻底狂喜。
    就在这时,工部的人也来了。
    他们直接开始丈量,参军之家门口的道路尺寸。
    隨后,又在不远处的大片空地上,钉木桩、拉绳线、反覆標註。
    丈量门前道路还能理解。
    可这空地又是做什么?
    工部的人话不多。
    只回了一句。
    “修房子。
    二层水泥房。”
    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给谁住?
    难道有大人物要来定居?
    “赏给科举中榜者,和舞乐被陛下选中者。
    还有参军立功者,父母妻儿皆可得到此房。”
    很多时候,赏赐只停留在旨意上。
    能不能兑现,全靠运气。
    可当这份赏赐,以水泥、木料、地基的方式,真实地摆在眼前时。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之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所有人都在暗暗握拳。
    他们谈论的,不再是怨恨、绝望。
    而是要不要让儿子进京科考?
    要不要组建舞乐进京献艺?
    那些未参军、心中嫉妒之人,想的也不再是破坏,而是如何抓住这次机会。
    他们在《明刊》上见过,扬州的二层水泥房。
    每一扇窗,都镶著透明的玻璃。
    民眾心中的怨气,是白莲教最好的养分。
    被朝廷漠视的环境,则是滋生白莲教的土壤。
    可现在,一切全变了。
    而毕自严的手段,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以户部、工部的名义,开始大量招收回族青壮修路。
    日结。
    管吃管住。
    当天干活,当天结钱。
    毕自严还嫌不够。
    朝廷开始收购回族羊皮。
    而且是第一服造局亲自派人前来,教导回族妇人如何梳理皮毛。
    並且只要妇人。
    寧夏平原本就富庶。
    小麦、水稻、瓜果、枸杞、甘草遍地。
    瓜果被统一收购,晒製成果乾。
    枸杞、甘草,太医院直接派人签订长期契约。
    最后,毕自严又僱佣那些年老、懂马、会驾车之人,为朝廷运送物资。
    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铺开。
    韩日纘看向身旁的寧夏总兵尤世禄。
    “看明白了吗?”
    尤世禄新任此职,行事风格极像曹文詔。
    勇猛,能打,却又心思细腻。
    他点了点头。
    “分割。
    毕大人用科举,把回族中的读书人剥离出来。
    礼部在三镇设立考场,把有真才实学的,送去京城。
    能力不足的,登记造册,用於修路。
    没了读书人,白莲教蛊惑人心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而读书人的影响力,本就远大於常人。
    他们一旦心向朝廷,风向自然就变了。”
    尤世禄嘴角一翘。
    “青壮修路赚钱,妇人忙著梳理皮毛。
    种田的忙著晒果乾,放牧的被雇去运货。
    如此一来,白莲教还能蛊惑的,只有孩童,和走路都费劲的老人。”
    韩日纘摇头。
    “错。
    他们连这点机会都没有。”
    他抬手指向前方。
    “学堂一建,孩童自然会全部入学。
    因为,他们看到了科举的希望。
    青壮外出修路,妇人忙著赚钱。
    做饭、餵牲口的活计,自然落在老人身上。
    你觉得,他们还有心思听人蛊惑吗?”
    韩日纘轻嘆一声。
    “最难的,从来不是剿灭白莲教。
    而是分辨谁是白莲教徒。
    毕自严这一手,把最难的变成了最简单的。”
    他看了尤世禄一眼。
    “不懂?
    正常人都在忙著自己的活计。
    那些四处游走的……”
    尤世禄瞬间明悟。
    “末將这就安排人手……”
    韩日纘摆手。
    “不用。
    道门的人已经到了。
    这事轮不到我们出手。”
    他抬手,指向瓦剌方向。
    “我们的目標……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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