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族,尤其是云南的回族,活得一向艰难。
    向上,得不到汉人官员的真正信任。
    向下,又难以融入其他民族。
    最大的割裂,源於他们信奉的是伊斯兰教。
    回族有一个极为鲜明的性格特徵。
    吃软不吃硬。
    你若真心相待,他们会十倍、百倍回报。
    可若强权,则休想让他们低头求饶。
    这就是梁贵梦会和他们不死不休的根源。
    也是他们会直接跪在萧云举面前,把命交出来的原因。
    在梁贵梦眼里,他们是眼中钉,肉中刺。
    可在崇禎眼中,这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更是大明的子民。
    他们跪的不是萧云举。
    他们跪的是,一个“记得他们”的机会。
    他们不信朝廷,也不信端坐龙椅之上的皇帝,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这种不信任,不是一朝一夕,而是长年欺压,一次次失望造成的。
    萧云举送来的奏报,一定是与陈奇瑜反覆权衡后的结果。
    这不是一个旁甸寨的问题。
    这是朝廷要如何对待,云南二十余万回民的问题。
    设卫所,立千户,就是崇禎的態度。
    学堂、医馆、地方衙门一同成立,回民的生活,將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杨嗣昌在筹备全国造星,为何不能有朕的回族子民?
    造星,不只是造几个人。
    它可以改变少数民族在大明体系中的地位。
    更能让他们的文化,被汉人真正“看见”。
    崇禎放下御笔,目光落在舆图上,眉毛微皱。
    他其实並不太担心云南。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西北。
    陕西、寧夏、甘肃一带。
    那里的回民,不少於一百二十万。
    更重要的是,魏忠贤已经確认,白莲教的老巢就在西北。
    而孔家消失的两千多万两藏银,也在西北。
    崇禎眯眼。
    两千多万两白银,一百多万回民。
    这就是白莲教的真正底气吗?
    回民能不能打?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单看他们生存的地界,就会明白,这群与天斗,与地斗,与命抗爭的回民,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
    崇禎再度提笔。
    命寧夏、甘肃、固原三镇总督韩日纘,即刻选荐两百名回族能歌善舞者,进京献艺。
    所谓“底气”,不过是利用回民心中的怨气,再辅以利诱,驱之为犬罢了。
    而崇禎想的,则是太祖、成祖时期,在西北设下的关西七卫之法。
    关西七卫,又称羈縻卫所,全由少数民族组成。
    这是“以夷制夷、以夷卫边”的极致体现。
    可惜到了嘉靖初年,关西七卫已然名存实亡。
    这,或许才是白莲教,把总坛放在西北的真正原因。
    若不把这些流毒扫清,他终会像歷代大明皇帝一样,被无穷无尽的琐事拖死。
    关西七卫,虽然是由不同民族组成,但首领几乎清一色是蒙古人。
    不得不承认,蒙古人確实强悍。
    被赶出中原的蒙古人,依旧能靠铁蹄和弯刀,成为他族之王。
    而如今,嘉峪关以西,最大的两个势力,是叶尔羌汗国和瓦剌。
    叶尔羌汗国,境內多为维吾尔人,却以蒙古人为尊。
    天山以北,则被瓦剌尽数吞下。
    崇禎很早就命方正化,派人西出嘉峪关收集情报。
    如今,叶尔羌与瓦剌的消息,源源不断被送回。
    如今的叶尔羌汗国,正陷入內斗。
    而內斗的根源是宗教。
    黑山派与白山派。
    黑山派,支持大汗阿布都拉哈。
    白山派,则支持其子尤勒巴尔斯。
    这两派,都不是叶尔羌本土宗教。
    他们来自中亚苏菲教派,属於伊斯兰教的分支。
    一个统一的叶尔羌汗国,不好控制。
    父子反目,教派相爭,才最好下手。
    瓦剌借互市积攒实力,准备吞掉叶尔羌汗国。
    而瓦剌內部,准噶尔又在磨刀,准备先统一瓦剌,再向西推进。
    一本烂帐。
    崇禎清楚,他们之所以暂时相安无事,皆因互市让他们看到了“变强”的希望。
    但叶尔羌汗国,被排除在互市之外。
    於是实力衰弱,內斗则更加白热化。
    白莲教选西北为老巢,图谋已经再明显不过。
    崇禎开口。
    “大伴,净明到哪了?”
    王承恩躬身。
    “回皇爷,净明左正一与道门之人已赴西北。
    此刻怕是已入陕西地界。”
    崇禎点头,提笔。
    “传令郭允厚,暗中联络叶尔羌汗国白山派,开通互市。”
    远交近攻,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丝绸之路,绕不开……河中。
    河中,是一个笼统称呼,起源於大唐。
    指的是,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广阔平原。
    涵盖后世的,乌兹別克斯坦大部、哈萨克斯坦西南、塔吉克斯坦西北一线。
    唐朝设立安西都护府,目的就是为了镇压这一片的野心家。
    有安西都护府在,丝绸之路便会顺畅无比。
    商队若在谁的地界出事,第二天,这个“国家”,就可以改姓了。
    唐朝鼎盛时期,確实牛逼得不讲道理。
    可如今,安西都护府旧地,已被瓦剌和叶尔羌汗国占据。
    而河中地区,这条丝绸之路的命门之地,目前还横著两个小国。
    布哈拉汗国和希瓦汗国。
    这俩玩意儿,彼此打得有来有回,乐此不疲。
    布哈拉汗国,地处平原,水利丰沛,粮產极高。
    锦衣卫的密报写得清楚,单是麦类作物,就有近十种。
    此外还有豌豆、绿豆、玉米、水稻等。
    希瓦汗国,则畜牧业发达,牛羊成群。
    这两个地方,几乎成了瓦剌和叶尔羌汗国的粮仓。
    崇禎很早就派人暗中接触这两个国家。
    因为有瓦剌和叶尔羌汗国横亘在中间,直接与他们互市很难。
    但贿赂当地官员,却简单得很。
    他们对大明玻璃的痴迷,已经到了病態的程度。
    一颗玻璃球,在布哈拉汗国,被炒到十两黄金。
    玻璃杯,玻璃酒壶,更是贵得离谱。
    於是,玻璃製品成了和黄金一样的硬通货。
    价格一路走高,供不应求。
    香水,也被少量运来。
    因为路途遥远、风险极大,价格直接上天。
    有利润,自然会有中间商。
    於是,布哈拉汗国出现了一个“大明商人”。
    据说,此人参加过科举,被户部录取,却因“受不了官场黑暗”,远走西域经商。
    他给布哈拉汗国人出了个主意。
    “我运不进来,是因为路远,又隔著瓦剌和叶尔羌,太过危险。
    但他们,可是直接和大明接壤。
    最近互市又搞得如火如荼,让他们去买不就行了?
    有我在,他们造不了假。
    然后,我们再拿著玻璃,往更西边换。”
    说出这种阴损主意之人,真的参加过科举,也真的进过户部。
    还是户部尚书毕自严亲自选中的。
    他离开官场,並非看不惯黑暗,而是因为毕自严把他叫过去,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
    “本官准备坑西边那群蛮夷一把。
    你,干不干?”
    贪官选出来的,多半是贪官。
    而毕自严选出来的,一定是个胆大包天的老银幣。
    坑人本就有趣。
    坑西边那群傻逼蛮夷,则更有趣。
    至於成功之后的奖赏?
    毕自严没说。
    他也没问。
    他带著几个人,几驼子货,踏过千山万水,直入布哈拉汗国。
    大明势力,早已撤出这一带上百年。
    可他,在这种情况下,成了布哈拉汗国贵族的座上宾。
    唐朝虽亡多年,这里的人却仍记得中原礼节。
    “兄台如何称呼?”
    他笑著回礼。
    “在下姓张,名角。”
    对方又问。
    “中原人重家世,不知令尊高姓?”
    张角一笑。
    “家父张友仁,家母杨回。
    微末之家,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问话之人,是布哈拉负责礼制的官员。
    他本是想探底。
    但很快,他就对张角的底细没了兴趣。
    因为这个张角,出手实在是太大方了。
    只是张角父母的名字,让他隱隱觉得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给布哈拉出完主意后,张角又去了希瓦汗国。
    在与希瓦贵族“捧油吃饭”时,他又拋出了一个更大的饼。
    “和叶尔羌交易,咱们可以用玻璃结算。
    交好黑山派,暗中打通一条,从大明经叶尔羌,入希瓦的商路。
    商路一开,银子大大的有。
    我滴捧油!
    到时候,大明的货物,咱们就是西域第一经销商。
    定价权在谁手里?
    在咱们手里!
    有了钱,咱们就可以先灭布哈拉,再图叶尔羌!
    一统西域。”
    这话,若是对崇禎说,当场便是人头落地。
    可对希瓦这种憋屈惯了的小国来说。
    真的是……太他妈的动听了。
    於是,希瓦贵族彻底嗨了。
    而对毕自严这个,敢向皇帝內库伸手的老银幣来说。
    这是实打实的阳谋。
    崇禎命郭允厚联络叶尔羌白山派,开通互市,正是出自毕自严的手笔。
    他是这么对崇禎说的。
    联白为出,联黑为进。
    通路断后,伐叶灭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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