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宝船的图纸没了。
    航海图也没了。
    史书轻描淡写,说是遗失,说是销毁。
    可偏偏西方人来了。
    真的就这么巧?
    別说成祖时期的大明,哪怕是歷史上最虚弱的崇禎年间,西方人也不可能正面打进来。
    既然进不来,他们又想要东西,只能靠……內鬼。
    放眼整个大明,有两个公认的科举大县。
    一个是,江西吉安。
    另一个则是,福建莆田。
    吉安是,先读书、后做官,靠科举延续宗族底蕴。
    莆田,却恰恰相反。
    他们是先发家,再科举。
    每一个莆田考生,家境都异常优渥。
    有钱,就能买更多的书。
    有钱,就能请更好的夫子。
    有钱,就能结交更多的人。
    钱,从哪来?
    莆田人的经商天赋,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一点,崇禎並不否认。
    可比经商能力更重要的则是……信用。
    这正是莆田人最欠缺的。
    如果放任他们在海贸中肆意妄为,用不了多久,假货、仿冒货,就能把大明的信誉毁於一旦。
    事实证明,只要有足够的利润,莆田人,什么东西都仿得出来。
    玻璃、香皂、香水……更不在话下。
    只要利润足够,他们就敢卖菸草。
    尝到甜头,他们就敢卖鸦片。
    事实上,在歷史上,他们已经这么干过。
    万历二十八年,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已经改进了鸦片的製作与吸食方式。
    到了崇禎十年,鸦片已经开始流入大明。
    最初是掺在菸草里卖。
    后来,乾脆直接售卖。
    崇禎十二年,崇禎十六年,朝廷连续发布禁菸令。
    可那时的大明,已经在崩溃边缘。
    禁令,形同虚设。
    若想扭转局势,將菸草等物反销西方,绕不开莆田人。
    但,前提必须得让他们怕。
    先收拾一顿,再谈合作。
    至於理由?
    证据?
    搜一搜,不就有了。
    走私了这么多年,哪一家是乾净的?
    宗族確实麻烦,可在大军面前,宗族也得靠边站。
    这就是做皇帝的好处,想干你,理由都懒得想。
    看你不顺眼,行不行?
    至於莆田籍官员会不会炸毛?
    整天半眯著眼的房壮丽,可不是摆设。
    傅宗龙、閔洪学先收拾一遍。
    毕自肃到了,还会再收拾第二遍。
    按太祖制定的明律,允你有一,有二。
    决不允许有三。
    一旦有三,只剩下一个字。
    绞。
    可以放你一马,也可以放你两马。
    但朕不是放马的。
    朕手里的刀,不比太祖的钝。
    ……
    伯多禄·卜加劳二世,是在讚嘆中度过在大明的日子。
    他是真的没想到,大明居然有这么多好东西。
    玻璃、香皂、香水……全是西方最紧俏的商品。
    只要能运回去,必定暴利。
    他不傻。
    明朝皇帝不杀他,还让礼部左侍郎亲自陪同,带著他到处参观。
    他很清楚,皇帝要的就是通过他,把大明的东西卖到西方。
    可他不想再见这位皇帝。
    因为这位皇帝,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更不知道下一秒,他会不会让人把你拖下去。
    京城外四十里,抓到了一名白莲教香主。
    杨嗣昌极其热情,邀请伯多禄·卜加劳二世,一同“观看”凌迟。
    西方处死异教徒的手段不少。
    可和大明一比,不过是孩童把戏。
    当“观看”到一半时……
    这位葡萄牙绅士,彻底失態。
    连路都走不了,最后是被人抬回住处的。
    第二天,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尊敬的杨,卜加劳二世非常感谢你的款待,也深切感受到了大明的热情。
    但大明有句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卜加劳二世准备回西方,筹备与大明的贸易。”
    他说得极其真诚。
    他也真的准备这么做。
    並且对主发誓,此生绝不再踏入大明半步。
    大明太危险,也太血腥了。
    可杨嗣昌只是摆了摆手。
    “大明还有一句话,叫,君子务本,小人务末。
    通商这种小事,交给下人去办即可,何需亲自操劳?
    陛下已下旨,命户部为你在京城购置宅院。
    往后,咱们可要多亲多近。”
    说完,他凑近卜加劳,压低声音:
    “听说你喜欢看凌迟?
    巧了,在下和刑部熟。
    以后每天带你看一场,如何?”
    伯多禄·卜加劳,疯狂摆手。
    “不不不……卜加劳不喜欢凌迟……
    一点都不喜欢……”
    杨嗣昌点头。
    “看腻了凌迟?
    没事,还有剥皮、灌鼻、脑箍、烙铁……”
    他足足说了半刻钟。
    “我大明刑罚不下千种,保管你每天都有新体验。”
    嗷!
    伯多禄·卜加劳,当场昏死过去。
    他明白了,这不是邀请,这是软禁。
    来了,就別走了。
    摇不来人,做不到承诺的贸易规模,这些刑罚,就得尝个遍。
    不多,也就一千来种……
    跟隨卢象昇攻打濠镜的兵卒,心情並不好。
    他押著卜加劳进京时,顺手把从卜加劳床上薅下来的女人,也带来了京城。
    原本打算卖点钱,结果到了京城才发现,色目女子不得为娼。
    不得入酒楼、茶肆,更不得进教坊司青楼。
    必须登记造册,行踪全程监控。
    好傢伙。
    赔钱货。
    好在杨嗣昌“心善”,给了他二十两银子,把那女人领走了。
    她,成了信使。
    带著卜加劳的亲笔信,前往已经被西班牙人占领的吕宋(阿宾)。
    而就在她出发的同时,京营拉练结束了。
    郑芝龙、刘香等人,返回福建。
    和来时不同,他们不再是待斩的海盗。
    他们剃了板寸,戴上墨镜。
    郑芝龙,成了正五品水军守备,辖兵千人。
    刘香同为五品守备。
    褚彩老、杨六、杨七,成了水军千总,各辖三百。
    与他们一同南下的,还有两人。
    登州水师游击將军,张燾。
    东江皮岛水师游击將军,沈世魁。
    张燾和沈世魁,都是正儿八经被写进史书的猛人。
    张燾,效命於登莱水师。
    崇禎四年,仅率四十余艘战船,共计四千余人,就敢在海上伏击建奴一万两千人。
    这一仗,斩敌一千七百余,从容而退。
    后来又与沈世魁联手,再次设伏。
    再胜。
    但最终,他死在了两个败类手里。
    耿仲明和孔有德。
    沈世魁,出身东江,与毛文龙有姻亲。
    他不仅是水军统帅,更能直接指挥陆战。
    天启三年,他带人登陆,直插努尔哈赤腹地。
    抢完就走,上船即退。
    这种事,后来成了他的固定节目。
    建奴最恨的人是谁?
    第一是,毛文龙。
    第二就是,沈世魁。
    他的胆子大到没边。
    他敢把建奴后方当自家仓库。
    崇禎十年,第二次皮岛海战。
    沈世魁全军覆没,被生擒。
    他拒绝投降,被当场处死。
    而这一次大败的原因,同样绕不开三个人。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这三人投降建奴后,不但带去了孙元化的火炮图纸,更对皮岛的一切了如指掌。
    皮岛被攻破,上万明军战死。
    毛文龙留下的最后一点底蕴,被彻底耗光。
    辽东海上防线,就此宣告崩溃。
    很多朝臣始终不解,堂堂九五之尊,为何非要盯著孔有德这种小人物不放?
    歷史证明,正是这三个小人物,加速了大明的灭亡。
    也是他们,拉平了建奴与大明在火器上的代差。
    孔有德、耿仲明,已被曹化淳提前弄死。
    皇宫响炮那天,刚进京城的尚可喜,也被方正化直接送走。
    毛文龙麾下的能人,是真的多。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之外,还有李九成、陈有时、陈继盛……
    个个都是水陆两棲的狠角色。
    可问题是,这些人,几乎全都头生反骨。
    孔有德叛变,就是被李九成怂恿外加逼迫。
    他奉孙元化之命,前往塞上买马。
    结果,银子被李九成的儿子,李应元贪了。
    事情败露,无路可走。
    李九成索性绑了孔有德,这才有了后来震动朝野的……吴桥兵变。
    朝廷围剿时,李九成与其子被当场斩杀。
    陈有时,同样是吴桥兵变的主力推手。
    结局与李九成如出一辙。
    而这一次,与调任沈世魁前往福建的旨意一同送到东江的,还有另一道命令。
    调李九成父子,陈有时父子入京,另有重用。
    毛文龙收到了那件皮大衣。
    隨皮大衣一起到的,还有一千副墨镜,三十双皮靴。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用金线绣出的字。
    “明”。
    沉默良久。
    “让李九成和陈有时……上路吧。”
    这是他亲手送走的,第五位老兄弟。
    与这道旨意一同抵达东江的,还有两封家信。
    一封,来自毛承禄。
    他告诉父亲,自己已进入兵部演武堂,学到了很多东西。
    又说起了自己的朋友,满桂的儿子、黑云龙的儿子、祖大寿的外甥、周遇吉的儿子……
    另一封,来自小儿子毛承斗。
    说自己长高了多少,陛下赏了他玻璃做的生肖饰物……
    吃了什么好东西,因为贪玩耽误课业被夫子责罚。
    还说,自己最好的朋友是,秦良玉的孙子、孙传庭的儿子、洪承畴的儿子。
    这是家信。
    可对毛文龙而言,这更是陛下给出的恩宠与承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麾下那些老伙计,对朝廷的忠诚度,早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既然大明变了,那就变得彻底一点。
    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送抵东江。
    任命陈继盛为,东江副总兵。
    皮岛,有毛文龙,有陈继盛,够了。
    而皮岛的变化,也是整个大明变化的缩影。
    工部登岛,先用水泥加固码头、修筑炮楼。
    隨后,岛上旧屋全部推倒重建。
    青砖,水泥,蜂窝煤炉具,火炕……
    东江太冷了。
    尤其是冬天,那种冷,是从骨缝里往外冒的冷。
    每年冻死的人不少,活著的,也是满手冻疮,耳朵烂掉。
    太医院的奏报,崇禎亲自看过。
    耳全者,百不足一。
    耳朵残缺,手指关节肿大如球者,不计其数。
    飢饿、寒冷、缺乏蔬菜,风湿严重到几乎无法行走。
    所以,军医院第一批结业者,崇禎直接调拨两百人,进驻皮岛。
    毛文龙笑了。
    他看著那些光著膀子,脸上扣著墨镜,脚踩皮靴,下身一条大裤衩,在海边来回晃荡的兵卒。
    他笑得很开心。
    这不就是他想看到的吗?
    有吃的,有穿的,有大明最好的物资供应,还有陛下惦念著……
    更让毛文龙动容的是,连剃头的匠人,陛下都送来了好几个。
    皮岛如今,清一色平头。
    剃掉头髮后,作战留下的伤疤,冻疮留下的印记,一览无余。
    他看得一阵阵心酸。
    可这一幕幕,被明刊之人画下,发行全国。
    明堂里,毛承斗拿著明刊,疯了一样去找哥哥。
    “哥!哥!
    大狗叔、老白叔……还有咱爹!
    上明刊了!!”
    皮岛的大狗、老白等人,挠著禿脑袋,看著明刊上的自己,嘴角咧到耳根。
    人,总得信点什么。
    为什么而战?
    为什么而活?
    未来在哪?
    希望是什么?
    这份小小的明刊,给出了答案。
    大明不一样了。
    皮岛上这群被骂成兵渣子的,如今成了被人尊重,被人追捧的对象。
    就在郑芝龙启程的第二天。
    早朝开始了。
    这次早朝的议题是,科举。
    这是崇禎登基后的,又一次科举。
    而钱谦益也准备在今天,做一件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大事。
    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无尽深渊。
    他终於明白,想活得好,就必须先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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