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脸上既有担忧,又有愤慨。
    崇禎看在眼里,只是一笑。
    “所以现在,徐卿可明白,朕为何要你按兵不动?”
    徐光启起身,郑重行礼。
    “臣若非遇陛下,哪怕为官数十载,对朝堂人心的险恶,也依旧一无所知。
    这样的人,担不起军工厂的重任。”
    崇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这並非你的错。
    是朕没能给你,给你们这些人,营造出一个可以安心钻研火器的环境。
    想推翻大明的人很多。
    想把朕取而代之的人更多。”
    徐光启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发白。
    “臣愚钝。
    当初陛下不允將兵仗局之人尽数併入军工厂,是臣心软。
    见他们悽惶潦倒,接连上奏,这才……”
    崇禎笑意不减,语气却冷了几分。
    “有些人自比为狼。
    他们信奉的,从来只有掠夺与猎杀。
    狼字,比狠字只多一点。”
    徐光启抬头。
    不知陛下所说,多的那一点,是什么?
    崇禎缓缓吐出四个字。
    “再狠一点。”
    徐光启当即起身,躬身而立。
    “臣,遵旨。”
    大明两百多年,无论官场还是思维,早已被“惯例”层层裹死。
    政令要经言官首肯,否则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杀人须证据確凿,否则难以服眾。
    一地生乱,不论缘由,先行安抚。
    还有最根深蒂固的一条。
    法不责眾。
    於是人人行事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崇禎登基后,第一个打破这套思维的是,魏忠贤。
    第二个,也是最彻底的是,张鹤鸣。
    隨后,才轮到朝堂上的这些大佬们。
    而现在,轮到了徐光启。
    正如他自己所言,不懂人心险恶,担不起军工厂的重任。
    那些在军工厂兴风作浪的人,是他举荐的。
    如今,也必须由他亲手清理。
    崇禎將他召入御书房,不是训斥。
    而是告诉他,只要拿掉那“一点”,那些束缚的枷锁,便什么都不是。
    因为若由崇禎亲自出手,徐光启这个举荐之人,立刻就会成为被人利用、反噬皇权的突破口。
    一个人改变,毫无意义。
    可若满朝上下,都挣脱“惯例”枷锁。
    那用惯例搭起的棋局,连屁都算不上。
    ……
    与此同时,与蒙古的互市进展极为顺利。
    茶叶、草药、布匹、瓷器、肥皂、香皂,已全面展开贸易。
    大明商队深入韃靼地界,带去货物,也带去了《明刊》。
    蒙古方面,一口气下单十九台大型锅炉。
    总价一百九十八万两。
    天价。
    可这玩意,能让蒙古贵族在漠北寒冬里,隨时洗上热水澡。
    蒙古人岂能不爱。
    而要安装锅炉,就必须让大明工匠进入蒙古贵族的核心区域。
    甚至,为韃靼金帐取暖方案,也已进入商谈。
    一旦谈成,大明工匠便可自由出入金帐各处。
    这原本已超出蒙古人的预期。
    可他们很快发现了更奢华的东西。
    香水。
    玻璃。
    水果罐头。
    沿海乾海货。
    可惜,对不起,不卖。
    毕自严自始至终未见蒙古使臣。
    杨嗣昌听闻对方索购这些东西,当场否决。
    “產量有限,皇宫尚且不够,绝不外售。”
    越是得不到,越让人惦记。
    蒙古使臣强烈抗议。
    杨嗣昌代表朝廷回应,抗议无效。
    ……
    崇禎元年,四月上旬。
    山东奇山所(烟臺)送来一批新鲜鲍鱼。
    崇禎当即下旨,赐蒙古使臣尝鲜。
    也是在这一日,蒙古人第一次见到了主持互市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宴席主菜,新鲜鲍鱼。
    对如今的蒙古人而言,这玩意,见所未见。
    一见其形,眾人脸色骤变,怒火腾起。
    让我们吃这个,是羞辱!
    毕自严神色如常,拿起一枚蒸熟带壳的鲍鱼。
    “此物名曰鲍鱼,大补之物。
    美味非常,就连本官,也多年未曾尝过了。
    吃这个,是有讲究的。
    要先以舌品味,再入口咀嚼。”
    说著,他將鲍鱼凑到唇边,亲自示范。
    杨嗣昌痛苦地闭上了眼。
    没眼看。
    真没眼看。
    你可是户部尚书,主持互市的最高代表。
    如今这副模样,把大明的顏面置於何地?
    可奇葩从不按常理出牌。
    蒙古人起初怒不可遏,可看毕自严的操作,表情逐渐变了。
    很快,纷纷效仿。
    尤其是那些年轻贵族,最为积极。
    男人的友谊,向来简单。
    同过窗,扛过枪,逛过窑子……
    酒桌上,最快拉近距离的话题是什么?
    异性。
    蒙古对婚姻伦理毫无禁忌,后世岛国那些花样,他们早就亲自实践过。
    直到这一刻,杨嗣昌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毕自严之间的差距。
    也终於明白,为何主持互市的人是毕自严,而不是他。
    年轻的蒙古贵族,对毕自严推崇备至。
    而那些年老贵族,眼底却闪过寒芒。
    他们经营许久的分化布局,竟不如毕自严的一顿饭。
    在一片恭维声中,已经明显喝高的毕自严,大手一挥。
    “可谈!
    明日本官,便向陛下上奏,接见尔等!”
    扯淡的事年年有,今年格外多。
    大明发出国书,邀请韃靼、瓦剌商谈互市。
    结果使团进京数月,既没见到皇帝,也没见到互市主官。
    这几个月里,杨嗣昌负责扯皮,顺带挑拨瓦剌与韃靼之间的嫌隙。
    直到蒙古人的忍耐快被磨到极限。
    毕自严才出面,用一顿鲍鱼,把这股怨气泄掉大半。
    此次韃靼使团的首领,名为弘吉剌图门。
    其官职为“那顏”。
    既是部落官职,也是汗帐长老。
    韃靼的官职体系,沿用了不少元朝称谓。
    不知內情的人,根本分不清其中差別。
    可汗是一把手。
    吉能是副汗,二把手。
    “吉能”是明朝的称呼,到了满清时期改为“济农”。
    这也是后世更为熟知的说法。
    弘吉剌,则是蒙古最古老的贵族姓氏之一。
    世代效忠林丹汗。
    所以,弘吉剌图门,正是林丹汗亲自选定的使团首领。
    他很清楚,自己此行肩负的,不只是互市。
    如今的韃靼內部,同样暗流汹涌。
    吉能额仁沁,不服大汗,暗中联络其他部族首领,抗拒汗命。
    而建奴势大,隱隱已有吞併、开战之意。
    所以,这次互市,名为贸易,实为远交近攻。
    一面借大明之力牵制后金,一面腾出时间,清理內部。
    “那顏。”
    麾下之人低声请示。
    “明日便要覲见大明皇帝,是否应当第一时间献上大汗礼物,以示诚意?”
    弘吉剌图门摇头。
    “不。
    要强硬。”
    他语气平静,却异常篤定。
    “大明现状,根本不像金国宣称的那样,大厦將倾。”
    他眯起眼。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刚登基不到一年的小皇帝。
    他很强。
    甚至,和当年推翻我天汗的,洪武汗一样可怕。”
    蒙古上层,对朱元璋的称呼一直是“洪武汗”。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蒙古人並非不懂权谋。
    “这样的人,是最好的盟友,但也是最危险的盟友。
    所以,与他接触,必须强硬。
    要让他清楚,与我们结盟,对他有利。
    否则,一旦被他察觉我们的虚弱,他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吞掉我们。”
    麾下点头,却仍有忧虑。
    “可若过於强硬,激怒大明皇帝,恐怕难以向大汗交代。
    更何况,额仁沁也会趁机……”
    弘吉剌图门再次摇头。
    “这正是大汗让我领队的原因。
    我们蒙古人信奉弯刀与铁蹄。
    而中原人,最爱耍嘴上功夫。
    一场吟诗作对的胜利,一次不痛不痒,拐弯抹角的骂人,就能让他们自嗨许久。”
    他冷笑一声。
    “击败他们,其实很简单。
    只要用一种他们喜欢,却又无法反驳的方式。”
    蒙古人对汉人的轻视,由来已久。
    汉人打贏了,大多不杀。
    只要对方跪地称臣,便收刀回营。
    再封一个只有中原人自己听得懂、还能自我感动的官职。
    美其名曰:
    仁义。
    当对方忍辱负重,兵强马壮时,中原人也不会主动出手。
    先下一道旨意,骂对方不仁不义、恩將仇报、有负圣恩。
    等对方杀了前来痛骂的使臣,这才祭天、告民,发兵镇压。
    这样的亏,中原王朝从古吃到今,数不胜数。
    而蒙古人信奉的,从来都是,斩草除根。
    杀光你的人,踏平你的城。
    用马蹄,把一切踩成平地。
    对这种嘴上占便宜的事,蒙古人向来不屑。
    “可那些亲近额仁沁的年轻贵族,还有瓦剌那边的人……”
    弘吉剌图门打断。
    “他们的心思不重要,大汗要的是时间。
    只要能从大明这里换来足够的时间,那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大明要金银,就给金银。
    要少女,就给少女。
    这些中原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眼中寒意一闪。
    “等我们的铁蹄再次踏入中原,今日失去的一切,都会千倍、万倍地夺回来。”
    ……
    早朝,蒙古使臣覲见。
    其实早在入京之初,他们就提出,以武会友。
    这种戏码,在中原歷史上屡见不鲜。
    歷代皇帝,都当成大事来办。
    铺红毯,搭擂台,移驾校场。
    比射箭,比摔跤,再来一顿唇枪舌剑,把蒙古人羞辱一顿。
    然后皇帝龙顏大悦,挥手重赏“为国爭光”之人。
    有意思吗?
    崇禎当时就是这么问杨嗣昌的。
    “你们是太閒了,还是觉得朕每天无事可做?
    人家说比,你们就又是搭台又是移驾。
    花不花钱?误不误事?”
    对於这种虚头巴脑、自嗨又烧钱的把戏,崇禎懒得理。
    国威,是擂台上打出来的吗?
    后世网球被斯拉夫人统治,他们国家因此安全吗?
    马拉松被非洲人统治。
    他们因此富足、无人敢欺负吗?
    桌球……
    桌球是挺好。
    哈哈(????)……
    与其折腾这些,不如让大明百姓兵卒,活得有尊严。
    贏了又能怎样?
    最多让皇帝大臣,觉得自己很牛逼。
    让百姓自嗨一下,然后继续做牛马。
    有何意义?
    哦,对了,也不是全无意义。
    会让皇帝大臣觉得自己强得可怕,然后四处送钱。
    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浪费的钱財,用在自家百姓身上不香么?
    崇禎不讲什么狗屁仁义。
    他甚至觉得,蒙古那一套挺好。
    都打进你都城了,我还要你称臣?
    封你官?
    我大明没人了吗?
    崇禎坐上龙椅,看了毕自严一眼。
    意思很明显,这事,是你捅咕出来的。
    你自己兜住。
    朕今日,只当看客。
    要是玩砸了,让朕跟著丟脸,后果,你自己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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