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胤植有著近乎绝对的自信。
    他相信这天下的人心,本就被一个“利”字驱动。
    只要天下还有活人,就永远有人为利所用。
    他手里便有取之不尽的棋子。
    真正的重点,始终在江西。
    江西乡绅掌握著怎样的资源,怎样的力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
    安远县。
    县衙被彻底清空。
    不论是原本的官吏,还是作证的所谓“受害者父女”,尽数被押往京城。
    可就在李邦华抵达安远的第二日。
    登闻鼓……被敲响了。
    县衙门前,无数百姓跪伏在地。
    李邦华走出县衙。
    一名老者率先叩首,高声道:
    “大人!
    我等田地被侵占,已无活路。
    还望大人为我等做主!”
    李邦华看著他,语气平稳。
    “有何冤屈,细细道来。”
    老者抬头,声音哽咽。
    “我等原为军籍,乃卫所军屯。
    可田產被人侵占,无以为生。
    只得离开卫所,来安远开荒。
    虽苦,可尚有朝廷救济,勉强餬口。
    可那些贵人们,又盯上了我等开荒的田地……”
    百姓纷纷附和,哭诉声一片。
    最终,老者咬牙拋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侵占我等田地者,名叫李长祥!”
    他颤抖著双手,將一叠契约高高举起。
    “这是我等与李长祥签订的售卖契约,请大人明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李邦华身上。
    人群后方,何宗圣嘴角缓缓勾起。
    你不是一到任就清空县衙吗?
    你不是要做清官,留名青史吗?
    那就看看,当事情落到你儿子头上,你还能不能站得直。
    证据是真的,人证物证俱全。
    只要你有半点犹豫,就会被拖进早已准备好的无底深渊。
    而你以为,我们只拉拢了你儿子一人?
    李邦华接过契约,一页页翻看。
    脸色逐渐阴沉。
    单单递到他手里的契约,便已两千余顷。
    人群中,王寅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清官好做,战场杀敌殉国也不难。
    可一旦牵涉至亲之人。
    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大义灭亲?
    更何况,这些契约之中,还夹著一张杀手鐧。
    李廷諫。
    李邦华七旬高龄的老父亲。
    当那熟悉的亲笔签名映入眼帘时。
    李邦华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一瞬间,王寅眼底的笑意更盛。
    李邦华以孝闻名。
    如今想把他老父亲摘出来,只能依靠他们这些人。
    李邦华抬头,声音低沉。
    “证据……属实?”
    老者当即叩首。
    “小人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字虚言!”
    李邦华点头。
    脸色难看至极。
    “既证据確凿。
    锦衣卫,即刻前往吉水,拿人押送京城受审!
    所侵占田地,即刻丈量,交由地方府衙归还百姓!”
    这一刻,何宗圣与王寅心中同时冷笑。
    不过是色厉內荏罢了。
    先稳民心。
    后面,自然还有迴旋的余地。
    该他们出面“劝一劝”了。
    可还未等何宗圣迈步。
    李邦华的声音,再次响起。
    冷。
    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依大明律,军户不得擅离卫所。
    未持都指挥司路引者,以逃兵论处。
    你们的路引,在何处?”
    何宗圣抬起的右脚,僵在半空。
    那老者,以及跪伏在地的百姓,齐齐愣住。
    明初严令:
    私离卫所者,清军法也为根捕。
    意思是,全力抓捕,一直到抓到为止。
    如若抓不到,便拿其家人或同族人顶替。
    此法,自万历之后,早已名存实亡。
    可……律法並未废止。
    民不举,官不究之事,被李邦华点破。
    “这……当时……未曾……来得及……”
    老者语无伦次。
    李邦华冷哼一声。
    “如此说来,你等皆无路引?
    来人!
    全部拿下,交由江西总兵统一处置!”
    这一刻,何宗圣的右脚,缩了回去。
    王寅眼底的嘲讽与得意,瞬间消失。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李邦华竟如此决绝,不留一点迴旋余地。
    这是真要把自己的儿子,父亲全都拿了。
    也要丈量田地,归还於民。
    可一旦丈量开始,必然爆发连锁反应。
    丟地之人,会蜂拥而至。
    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
    军户不得离开卫所,那这些年参加乡绅团练的人,算什么?
    逃兵?
    那这些人只能退出团练,返回原籍。
    而一旦返回原籍,他们最大的倚仗,也就没了。
    原本被迫答题之人,竟成了出题之人。
    而且,这题……无解。
    祖宽,已磨刀霍霍。
    那些四川籍官员,眼睛血红,恨不得生撕了他们。
    麻烦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安远县,
    竟成了撬动江西根基的支点。
    必须立刻上报!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更糟的,还在后面。
    原本在江西被杨三“餵饱”,所有版面都被买下的《明刊》。
    突然爆出安远县之事。
    限令,军户半月內回归原籍。
    逾期不归者,亲眷连坐,斩立决!
    江西,彻底乱了。
    但並不是按,衍圣公的方式乱起来的。
    李长祥、李廷諫被押,侵占田地归还於民的消息传开。
    隨后,陕西、河南、湖广等地的“银贷购田法”,在江西境內迅速流传。
    那些地方,百姓已开始种植番薯。
    而江西百姓,此前却几乎无人知晓。
    留给江西乡绅的时间,不多了。
    只有半个月。
    与此同时,孙应元,率勇卫营入浙江衢州府。
    左良玉大军,前压长沙府茶陵县。
    祖大寿兵临,黄州府麻城县。
    萧云举前压,福建汀州府。
    卢象昇挥军,进入广东南雄府。
    半月不降,大军平蹚。
    国家,才是这世上最暴力的机器。
    正如崇禎所言,有些人已经忘了,皇权二字意味著什么。
    哪一个皇帝的英明神武,不是踩著尸山血海杀出来的?
    胜者称之为平叛。
    败者才被写进史书,唤作革命。
    祖宽麾下战兵不断调动,奉旨巡行各地,宣读詔令。
    凡半月不归原籍者,一律按逃兵论处,就地清缴。
    赣州知府彭期生率先在赣州境內展开行动。
    丈量土地,清查田地归属。
    江西布政使叶秉敬,在李长祥、李廷諫被带走之后,也动了起来。
    做他早就想做,却一直做不了的,全省丈量土地,重核田册。
    这一次,他做成了。
    ……
    李邦华在江西。
    祖宽的大军在江西。
    锦衣卫在江西。
    四面大军合围,压力如山。
    那些原本依附乡绅、加入团练的军户开始陆续回返原籍。
    崇禎的刀尚未落下,江西引以为傲的乡绅团练,已自行溃散七成。
    舆论,有时比刀兵更利。
    隨著明刊持续发力,朝廷的政令在江西迅速发酵。
    百姓这才发现,原来他们被骗了这么多年。
    甚至连陛下许诺,“大明永不增赋”,都被人刻意遮蔽。
    四川调来的官员也开始发力。
    新官到任,最怕被地方势力架空。
    可如今,李邦华在。
    祖宽的大军在。
    锦衣卫在。
    四周重兵合围,百姓归附,大批官员被拿下。
    这些原本只能坐冷板凳的新官,终於掌握了实权。
    其中一人,名叫钟如意。
    崇禎亲自將他放在南昌府同知的位置上。
    这一日,钟如意带人出府。
    他要去找一个人。
    杨三。
    此人几乎垄断了南昌府,乃至半个江西的酒楼、丝绸与药铺。
    巨富。
    同时也恶名昭著。
    想用正常名义拿下杨三,几无可能。
    他无恶不作,却牢牢攥著太多人的饭碗。
    钟如意上任之初,杨三便给了他一个,极难堪的下马威。
    整个南昌府,无一人敢站出来指证杨三。
    钟如意心里清楚。
    走常规流程,只会被拖死。
    所以,他今日来抓杨三的罪名便是。
    你偷了本官的鸡。
    而且,已经被你吃进了肚子里。
    如此巨富,他的餐桌上会不会有鸡?
    一定有。
    那这只鸡,就是你偷的。
    你不认?
    好。
    只要剖开你的肚子,本官自然能让这只鸡开口讲话。
    不信?
    “来人,把他肚子给本官剖了。”
    杨三终於明白过来。
    这不是办案。
    这是算帐。
    可他不敢发作。
    时局不允许。
    杨三冷笑。
    偷就偷了。
    一只鸡而已,最多赔钱了事。
    “我认了,那鸡是我偷的,又能如何?”
    钟如意抬手,指向身旁酒楼。
    “这是你的產业?”
    杨三满脸不屑。
    “正是小人產业,合理合法,该交的税银一文不少。”
    在他眼里,钟如意不过是黔驴技穷。
    偷鸡?
    笑话。
    钟如意不急不恼,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册《大明律》。
    “按律,盗窃已行而不得財,笞五十,免刺。”
    杨三嗤笑一声。
    五十荆条?
    算个屁。
    钟如意继续开口。
    “然,得財者,以一主为重,並脏论罪。
    初犯,左臂刺『盗贼』二字。
    再犯,右臂刺字。
    三犯者,绞。”
    老朱的律法,从来不给第四次机会。
    杨三依旧不以为意。
    刺字?
    他刀尖舔血过来的,会怕?
    直到钟如意合上律书,说出下一句话。
    “既然你承认这酒楼是你的。
    那这只鸡,自然是放在酒楼中售卖。
    按明律,常人盗取官財,得银八十贯者,绞。”
    钟如意抬手,指向酒楼內悬掛的水牌。
    “老参燉鸡,售价八十两。
    不多不少,正好当绞。”
    他是谁?
    南昌府同知。
    他的鸡,不是私產。
    而是府衙代养。
    妥妥的官財。
    得財者,以一主为重,並脏论罪。
    你若只是偷来吃,打一顿也就算了。
    可你放进酒楼售卖,那便是得財。
    杨三脸色终於变了。
    “你陷害我!
    我不服!”
    钟如意摇头。
    “证据已確凿。”
    他转头,看向掌柜。
    “此鸡乃脏物。
    都谁吃了?”
    掌柜惊恐摇头。
    钟如意嘆了口气。
    “食脏者,视为从犯。
    来,本官这有份名单,你指一指。”
    名单展开。
    其上,儘是南昌府的富商,实权官员。
    鸡,只是餐桌上的美味。
    可在钟如意的手中,它成了杀人的利刃。
    找到铁证再抓人,是最笨、也是最慢的办法。
    当死亡近在眼前,求生欲便会疯狂滋长。
    想活命?
    可,但得咬人,把幕后之人供出来。
    “供出来,饶你一命。”
    这话,若出自旁人口中,自然毫无分量。
    但从一个能用“一只鸡”,判你死刑的人嘴里说出来。
    分量,相当於圣旨。
    於是。
    南昌府,被一只鸡……团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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