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松,李成梁长子,天生的猛將。
    他把蒙古人打成了流寇,在朝鲜把本子成建制地丟进海里餵鱼。
    努尔哈赤最忌惮李成梁,却更惧怕李如松。
    万历二十六年,他在突袭蒙古部落时阵亡。
    然而以当时辽东军力而言,那一战根本没有败的道理。
    这桩战死之谜至今仍困扰史学家。
    “老伯参加了李將军的最后一战?”
    孙大有点头。
    “是啊,我十六岁便在將军麾下。直至將军战死!”
    他眼中闪过回忆之色。
    “將军之勇,当世无敌。
    蒙古人听到他的名字就腿软。”
    孙承宗皱眉。
    “按当时传回的奏报,李如松將军是突袭部落时遇伏……
    可那一仗不应该败。”
    不等他说完,孙大有已愤然打断。
    “区区一个蒙古部落与將军而言不过是砍瓜切菜。
    就算加上他们那劳什子可汗,也杀不了將军!”
    他咬牙。
    “是建奴提前设下埋伏。
    在我们打扫战场之时,建奴突然杀出,打了將军一个措手不及!”
    崇禎眉头一紧。
    这与他前世在史料中猜测的完全一致。
    努尔哈赤早在那时便已生叛心。
    李如松就是死在他手里。
    崇禎问。
    “既遭建奴伏击,为何不稟报给朝廷?”
    孙大有突然转身,朝著京城方向跪地叩首。
    “陛下抄了八大晋商、诛了商贾万户杀得好!”
    眾人一愣。
    孙大有站起,冷声说道。
    “稟报?
    稟报给谁?
    当时仅剩下我与俩名重伤兄弟活了下来。
    他俩將我送到大同安身。
    他们俩则入京找同乡礼部员外郎顾秉谦,告御状。
    呵呵,结果那顾秉谦把我那俩兄弟以逃兵的名义交给了兵部,处死。
    哈哈……
    如今倒好,那顾秉谦竟被陛下提为內阁大学士。”
    孙承宗与李邦华对视一眼,看向端著茶杯默不作声的崇禎。
    如今的內阁,原班人马只余张瑞图、顾秉谦与丁绍軾三人。
    冯銓、黄立极、李国普、施凤来相继被拿下后,陛下显然无意在短时间內继续调整阁臣。
    这三人还留在朝堂上当牌位,足以让许多政令得以畅行无阻。
    谁能想到,一个在大同摆茶摊的老兵,竟是昔日李如松麾下的老卒?
    不仅揭开了李如松战死的真相,还把顾秉谦这根深埋多年的萝卜连根带须的给拔了出来。
    崇禎放下茶碗,並未继续,抬手指了指茶摊外的官差。
    “为何这街面官差如此之多,难道近日有何不稳之事?”
    孙大有嗤笑。
    “官差?真正的官老爷才不会上街转呢。”
    他指指那些身穿官服的。
    “这些都是地痞。
    知府大人说治安差,是因为官差不够,每名衙差可再雇五个协差。
    能拿到协差的,都是有门路的。
    他们再把名额卖给帮派。
    帮派再交给下面的小混混干活。
    呵呵,最后巡街的全是地痞流氓。”
    孙承宗与李邦华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崇禎並未动怒。
    “据闻大同风气最正,数年无人击鼓、无人告状,连惊堂木都落了灰。
    先帝还曾褒奖过。”
    孙大有大笑,手指县衙。
    “没人告状?
    不是风气好,是告不起!”
    他一口气报出十几种收费名目。
    “鞋袜钱、酒饭钱、招结钱、带堂钱……这是衙役收的。
    纸笔钱、掛號钱、传呈钱、出票钱、踏勘钱……这是书吏收的。
    少一文钱都进不了大门。
    告不上状,只能选择私了。
    私了就得有正人。
    正人是衙门里的师爷。
    你想私了?
    银子得对半分。”
    孙承宗与李邦华已经脸色铁青。
    孙大有继续指著街上的官差。
    “这些人只负责收钱。
    收钱时他们说,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遇到贼时会说,这不是我们的工作。
    遇到难缠的,非要有个结果的,他们会说,正在调查。
    过些日子再问,还是正在调查。
    再过几个月去问,就变成了,调查告一段落,我们会持续跟进,有问题可以找相关部门。
    谁相关?
    怎么相关?
    没人知道。”
    李邦华大怒。
    孙大有大笑。
    “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这么糊涂著过。
    每年县衙都会公布百姓收入,叫平均收入。
    问和谁平均,他们说,不完全统计。
    哈哈……
    老汉我每年都给大同拖后腿。
    可能我这样的太多了,我们知府大人常说,大同百姓太苦,不收税。”
    孙大有说到这里,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於是改成收旬钱、半月钱、月钱、季钱、半岁钱、岁钱。”
    他抬手数著。
    “旬钱,十天一收,名曰安堂。
    交了才能保家人平安无事。
    半月一收叫安身钱,给了才算安身立命,可以在街上混口饭吃。
    月敬,一月一次,给衙役扫祸患。
    季钱,三月一收,叫追匪钱,供那些所谓的官差去追查匪情。
    半年一次叫备御钱,说是为剿匪准备军资。
    至於岁钱,一年一次,那叫剿匪钱,没钱怎么剿匪。”
    孙承宗与李邦华的脸色已铁青,可孙大有还没说完。
    “匪在哪?没人知道。
    但若交不起,就会被抓去服徭役,挖矿挖煤抵债。
    可笑的是,就算去了徭役,这些钱还得继续交。
    欠得多了,全家都要下矿。
    要是敢反抗?
    呵呵,一顶通匪的帽子落下,人头直接落地。”
    他又是一声冷笑。
    “听说陛下新弄了个什么蜂窝煤?
    高坐龙椅的陛下以为这是在造福万民。
    可这所谓造福万民,就是把一批又一批大同百姓往矿里推。
    不知道养肥了多少官?”
    这话一出,曹化淳脸色骤变。
    “放肆!
    你竟敢誹谤陛下?
    就不怕抄家灭族么?”
    孙大有却连眼皮都不抬。
    “我一条烂命,本应隨將军战死沙场,这些年苟活算是赚了。
    还怕个球儿!”
    他望向远处风烟,声音疲惫又狠绝。
    “大同烂了,大明也烂了。
    都他妈娘的烂成这样,陛下都不知道,我老汉一句大不敬陛下就能知道了?
    我 tui~”
    一口老痰吐到曹化淳脚边。
    带著嘲弄。
    “满朝文武是废物,锦衣卫、东厂更是他娘的废物。
    他们不说,陛下永远不知道。
    哈哈……
    就像那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儿……”
    崇禎面色平静。
    “大同总兵也不知道这些事么?”
    孙大有嘆息。
    “哎……
    大同军的粮械,要大同府签收、点派。
    地方不点派,前线就断粮断械。
    兵员损毁、抚恤银,也都要经大同府查验才能奏上去。
    內阁说这样能防止边军虚报。
    可这样边军就捏在地方手里了。
    给多少粮?给多少军械?能不能拿到抚恤?
    全看边军孝敬多少,府衙愿赏多少。
    你让一个总兵去揭府衙的底?
    那不是抽內阁大老爷的脸?
    先帝夸大同风气清正,不就是这些大老爷们提上去的?”
    他又长嘆一声。
    “烂了,从根上就烂了。
    我们的贱命比不上那些大老爷们的面子。
    只要把奏摺写得天花乱坠,陛下看了高兴,大老爷们就有面子,大家就都好。
    至於百姓?
    陛下看不到,或者说,那些老爷根本不让陛下看到。
    哎……”
    孙大有挥挥手,像是懒得在说这些破事。
    一瘸一拐的走开了。
    崇禎沉默。
    抬手示意曹化淳把银子放在桌上,然后起身离开。
    一句话也没说。
    可孙承宗与李邦华都感受到陛下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意。
    “阁老,大同知府是谁?”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
    “马士英。”
    “巡察御史可有奏报?”
    “……无有。”
    崇禎轻笑。
    “无有?
    是大同真无事,还是你都察院的人都被银子塞满了嘴?”
    他停下脚步,回身。
    “若朕这只『金丝雀』不亲自出宫,大同是不是要等到造反,才能让朕知道?
    八百里之外的大同尚且如此,那更远处又是怎样的地狱?”
    不等两位老臣下跪,崇禎甩袖。
    “隨朕一起去看看。
    朕要看看大同究竟烂到何种地步。”
    孙大有只是低贱老卒,可他说的话足以动摇整个大明根基。
    这不仅是大同的问题。
    这是整个国家的司法系统、府衙体系、边军体系的问题。
    连蜂窝煤这样的利民之举,也能被变成敛財的手段。
    崇禎心中的杀意正在升腾。
    马士英,你还真有本事。
    那朕就亲自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此行目的从来就不是杀一个知府。
    他真正的目的,是藉此动整个大明的烂根。
    进入大同城后,崇禎隨意挑了一家客栈。
    刚踏进去,他便意识到,这马士英还真他妈的是个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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