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握著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再写,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蒙家义转回头,迎著江歧深不见底的双眼。
    他知道了江歧的能力。
    也知道此刻自己脑海中的一切都可能被窥探。
    但他没有反抗,反而主动敞开了那片早已千疮百孔的记忆。
    “我能看见很多东西,江大哥。”
    “比如你身后的古镜,比如那些没有脸的怪物。”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与此相反......我的身体和我的脸一样。”
    “精致,但一碰就碎。”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就像这样。”
    “他们只是踹了我一脚,我就再也听不见了。”
    “所以我除了衝上去拼命以外,根本没有其他方法能保护姐姐。”
    他扭头望向窗外。
    草坪上那些追逐玩耍的身影在阳光下充满了活力,与这个房间的死寂格格不入。
    “我看到的太多,多到融不进他们。”
    他的视线又转回到远处蒙巧巧的身影上。
    “但能做的又太少,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臂,一滴眼泪毫无徵兆地从他清秀的脸颊滑落。
    “知晓却无为......才最痛苦。”
    过了几秒。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江歧。
    “我本来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姐姐和我根本坚持不到十八岁。”
    “直到第四区督察局向外公布消息。”
    “第四孤儿院重建,愿意接收其他安全区的孩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情绪波动。
    “甚至派出了晋升者到第六区来接我们!”
    “......没有其他地方愿意这样做。”
    他抬手,用力地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我原本对第四区督察局充满了感恩。”
    蒙家义的视线定格在江歧督察服的领口,定格在那张浮夸的笑脸上。
    “但当你走进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
    “愿意接纳我们的不是第四区......”
    “是你,江大哥。”
    江歧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回应蒙家义的这句话,而是把手中的白板翻了过来,用笔在上面写著。
    “为什么你姐姐还要每天出去打工?”
    蒙家义看著那行字,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
    他嘆了口气。
    “因为我。”
    “姐姐想治好我的耳朵。”
    “但我的身体很奇怪,明明是被普通人所伤,医生却都治不好。”
    他指了指书桌上那几本摊开的书。
    “我早已看完这里和晋升者有关的所有书。”
    “所以我在等。”
    江歧的笔尖在白板上停顿了很久。
    他慢慢地写著。
    “其实,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有巨大缺陷的特殊晋升者了。”
    蒙家义摇了摇头。
    他看著江歧。
    那双重新恢復平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执拗和疯狂。
    “不够。”
    这两个字让江歧停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里,他不自觉地想了很多。
    以人浇灌粮食的种植方法。
    以晋升者製造魄石的巨大势力。
    还有不断烧毁的孤儿院,不断死去的孩子。
    也许它们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江歧的视线越过蒙家义投向窗外。
    沈月淮安静地站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收回了视线,也收起了手中的白板。
    猩红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冰冷的声音直接再次灌入蒙家义的脑海。
    他终究问出了这个问题。
    “第六区的无脸人多吗?”
    蒙家义的嘴角向上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没有回答。
    江歧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问题也越来越致命。
    “第六区督察局里......有吗?”
    蒙家义嘴唇紧抿,依旧没有出声。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江歧最明確的答案。
    如此境况下,坐镇第六区的检察长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蒙家义嘶哑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其实......”
    “院长姐姐把我们送到第四区的学校去过。”
    江歧的精神探查没有收回,只是静静地听著。
    “为什么回来了?”
    蒙家义摇了摇头。
    “是我姐姐选择回来的。”
    “江大哥。”
    他看著江歧,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这个世界的荒诞与疯狂。
    “对外面那些人来说,我是个听不见声音,也无法一起玩耍的怪胎。
    “但对晋升者来说,我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和姐姐在学校是孤儿。”
    “但在孤儿院,又是幻想自己有父母的疯子。”
    他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是在两边都没有容身之地的人。”
    江歧依旧看著窗外。
    雕塑家临死前那句恶毒的诅咒,此刻不由自主地在他脑海中迴响。
    【你这种存在......在哪边都不会有容身之所。】
    孤儿院的宿舍里一片死寂。
    直到蒙家义的声音再次响起。
    “偽人。”
    江歧的目光动了动。
    “这是你给那些无脸人取的名字?”
    “不。”
    蒙家义摇头,他看著江歧。
    “这是我看到的答案。”
    “它们既不是人,也不是噬界种。”
    “是......是介於两者之间的东西。”
    江歧没有接话。
    偽人。
    这是蒙家义那种特殊能力,对无脸人形种的本质解析?
    江歧不由得想起在污染理论课程时,章晓明无意间提过的一句话。
    【最初没有人形种这个分类,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突然出现在人类视线里。】
    还有盲女听到人形种最恐怖狡诈时一闪而逝的嗤笑。
    他就这么和蒙家义面对面坐著。
    三大总部。
    三类晋升路径。
    人,噬界种,还有蒙家义口中的偽人。
    粮食,魄石,孤儿。
    这些东西之间存在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江歧眼眸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他倾向於接受“偽人”这个奇特的说法。
    因为在石末碎境时,记事本早已给出了终极判定。
    ——雕塑家那样的存在,才算真正的人形种。
    那么,曾经在学府隔离区被自己吃掉的那个无脸人......也只是偽人。
    既不是人,也不是真正的人形种。
    无脸人和雕塑家,除开实力上的天差地別,最根本的区別到底在哪?
    江歧揉了揉眉心。
    越接近真相,也越接近疯狂。
    太乱了。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前,蒙家义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大哥,你是第几阶段的晋升者?”
    “二。”
    一个字,让蒙家义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去。
    “我一直以为我是特殊的,甚至是独一无二的。”
    这句话让江歧想起了当初在沈云办公室里的自己。
    蒙家义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以为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没想到在你面前,我连藏的资格都没有。”
    江歧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遥遥望向远处督察局大楼的顶层。
    又是这样无比相似的场景。
    此刻的他成了曾经的沈云。
    此刻的蒙家义,则是当初的自己。
    “蒙家义,你错了。”
    江歧的声音十分平静。
    “天璣总署,比你从书上了解到的要大得多。”
    “八位检察长,四位军团司令......”
    “没人知道到底藏著多少主角。”
    “看清事物本质的能力,只是给了你一张登上最终舞台的入场券。”
    “一张让你有资格被那些真正的主角们看到的入场券。”
    他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在蒙家义那张清秀得过分的脸上。
    “你比我意识到这些要更早。”
    “所以......”
    “別死得太早。”
    蒙家义看著江歧的背影。
    他挺拔的姿態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
    他知道,这是警告。
    不要在正式成为晋升者后就立刻衝动地復仇,去追查一切。
    活下去,一切才有机会。
    “你呢?江大哥。”
    他忍不住问。
    “你是主角,还是棋子?”
    江歧转身走向门口。
    “我?”
    他的回答伴隨著几声低笑一起传了回来。
    “我......只是个在哪边都没有容身之所的人。”
    他拉开房门,光线涌入,將房间的阴影驱散。
    江歧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却又突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我可以治好你的耳朵。”
    蒙家义猛地回头!
    “也可以给你机会,让你成长到復仇的那一天。”
    江歧的下一句话却陡然冰冷炸响。
    “但作为交换——”
    “你要成为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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