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又敲了敲门。
    沈云的声音终於传来。
    “进。”
    推开门的瞬间,江歧愣住了。
    沈云的办公室竟难得地拉开了窗帘。
    房间內充满了柔和的自然光。
    “坐吧。”
    沈云向著江歧熟悉的座位示意。
    江歧坐下来,决定继续扮演一个合格的下属,多听少说。
    只是坐在这里他就感觉又看到了摇曳的烛光。
    经过总部之行,见到另外几位检察长之后,他才越发觉得沈云这个人,怪得深不可测。
    总部的检察长里,季天临看起来是最年轻的。
    看著像30岁上下。
    竹婆婆已经垂垂老矣。
    而沈云,江歧甚至不能確定这个人有没有25岁。
    “在想什么?”
    沈云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
    江歧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沈云隨意地摆了摆手。
    “放鬆点,没有测试。”
    江歧鬆弛了些,脸上带著苦笑。
    “抱歉,沈检察长,上次的印象太深了。”
    沈云站起身。
    “你表现得很好,超出我想像的好,我要谢谢你。”
    江歧闻言也赶紧站了起来。
    “不敢,您千万別这样说。”
    沈云虚空一按,江歧又坐了回去。
    “江歧,我说过,这件事比你想像的对我更加重要。”
    他顿了顿。
    “对月淮也是。”
    “今年第四区除你之外,新晋升者刻度最高的是8。”
    “如果没有你,第四区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集会上的事我都知道了,十一杀,很不错。”
    沈云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尤其是你废了季天临的妹妹。”
    “我很高兴。”
    原来如此。
    江歧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季天临在总部那般失態的第二个原因。
    “沈检察长,季雨辞是季天临的妹妹?”
    “他们差了多少岁?”
    沈云缓缓在房间里踱步。
    “十岁。”
    季雨辞十八岁,那么季天临就是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的检察长。
    “沈检察长,我不太明白。”
    “季家既然还有长辈,他们的父母还活著,为什么检察长和家主是季天临?”
    沈云在饮水机处拿出一个杯子。
    饮水机上方明明是矿泉水,杯子里接到的却是冒著白烟浓稠的咖啡。
    浓香的咖啡味迅速瀰漫。
    “他父母死在我手里。”
    沈云浅浅饮下一口。
    “你喝吗?”
    江歧猛地摇头。
    和林砚不同,他早就有猜测。
    沈季两家的矛盾大概率不是单纯的资源问题。
    但也没想到是如此血海深仇。
    他能察觉到,沈云似乎有意向他透露一部分曾经发生的事。
    这让他有些警惕。
    江歧问道。
    “您为什么杀死他们?”
    沈云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杀死了我的父母。”
    江歧陷入沉默。
    復仇。
    他没再继续问下去。
    事已至此,为什么已经不重要。
    既然如此,江歧思考起沈云向自己透露的原因。
    总部之行自己的表现也许在沈云这里拿到了一个更深层的认证。
    他觉得沈云应该有別的话要对自己说。
    “您......想对我说什么?”
    沈云看著江歧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他没有回答,反而將话题引向了一个让江歧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江歧,你怎么看我妹妹?”
    江歧呆呆的看著沈云。
    “......什么?”
    “我说,你觉得我妹妹怎么样?”
    完全超出预料的问题。
    这不该是集会过后的重点。
    无数念头在江歧脑中炸开。
    为什么这么问?
    从血海深仇直接跳到儿女情长?
    我不是故意冒犯她啊!
    不至於吧?
    至於吗?
    不,不可能......
    这是新的测试!
    一个比烛光测试更凶险的陷阱!
    江歧没有马上回答。
    沈云慢慢喝著咖啡,也在等他。
    江歧如坐针毡,他乾笑看著沈云。
    “沈检察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江歧。”
    “沈检察长,我从来没有冒犯沈警官的意思......”
    沈云打断了他,语气多了一丝不耐。
    “我不是说这个。”
    “你怎么那么彆扭?”
    江歧索性豁出去了。
    “沈警官很温柔,对我很照顾。”
    “从我在督察局甦醒以来,处处帮助我。”
    他想起两人在督察局外的对话,那份笨拙的关心。
    “沈警官会为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孤儿著想。”
    “在我没成为晋升者之前,她也很平等地对待我,我很感激。”
    “还有呢?”
    江歧沉默少许。
    “她很好看。”
    沈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还有吗?”
    江歧看了看沈云。
    “还有您这么一个哥哥。”
    沈云饶有兴致地看著江歧。
    “江歧,你喜欢她吗?”
    这一次江歧没有避让,他直视著沈云的眼睛。
    “沈警官这样的人,相处久了很难有人不喜欢。”
    “不过不是您想的那种喜欢,沈检察长。”
    沈云摇摇头,示意江歧接下来不要打断他。
    “月淮有种很稀少的能力。”
    “她能看到真相与谎言,也能感知恶意,同时,她也因此只能说真话。”
    “她很木訥,不会拐弯。”
    “她很笨拙,有话直说。”
    只这一瞬间江歧脑海就闪过很多画面。
    沈云揉了揉眉心,流露出一丝疲惫。
    “只会说真话,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罪。”
    “恰恰相反,江歧,没有人真的喜欢她。”
    “別人夸讚她,她能感知到背后的目的。”
    “別人附和她,她能看穿话语里的敷衍。”
    “所有人对她好,因为她是沈家唯一的女儿,也是我沈云的妹妹。”
    “后来沈家没了。”
    沈云停了停,他的眼眸微微下垂。
    “但是我还在。”
    江歧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面前的沈云明明很平静。
    但他的情绪被剧烈挑动著。
    沈云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江歧,撒谎是你的本能。”
    “从一开始,你就对王焕说假话,对陈仁说假话。”
    “在我面前,在总部里,你从未全部说实话。”
    “即使是无关紧要的事,你也习惯有所保留。”
    “但偏偏你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沈云的声音带著一股直击灵魂的魔力。
    “人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反常的举动。”
    “江歧,你为什么不骗她?”
    为什么?
    江歧答不上来。
    他脑海里浮现出沈月淮那双乾净得过分的眼睛,永远冷漠的脸庞,和偶尔带些关切的话语。
    他根本......没有特意去想过这个问题。
    看江歧没有回答的意思,沈云继续自顾自地说著。
    “除了只说真话,她还缺失了一样东西。”
    “总是察觉真相不是好事,她分辨的看到的,这个世界几乎全是谎言。”
    “她帮助你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怜悯。”
    “是因为她是沈家独女,有一种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责任感。”
    “她不知道感情是什么,不知道爱是什么。”
    “不仅是爱,其他的情绪也在慢慢失去。”
    “她正在遗忘作为人的一切。”
    “这不是晋升者或道具能解决的问题。”
    沈云长嘆一声。
    “她一个朋友都没有,我不想她变成机器人。”
    “我能挡住所有敌人,给她无比安定的环境。”
    “但我给不了她一个真实的朋友,一个能让她感受到正常情绪的人。”
    “月淮说,你从未对她带有一瞬间的恶意和欲望。”
    “她说你......很特別。”
    沈云看著正努力控制自己表情的江歧,他的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沈家只剩我和我妹妹两个人。”
    “面对季家,面对第一区,面对能察觉人心的晋升能力。”
    “在这么极端的情况下,我不希望任何人接近她。”
    “对她,对那个人都不会是好事。”
    “矛盾的是,我也希望她能好一点,这一切原本是个死结。”
    沈云身体略微前倾,他的声音异常沙哑。
    “可有一个人阶段一刻度就超过20,是天生擅长说谎的小说家,却不骗她。”
    “处事极端,对盟友又非常忠诚,连净化灵液说送就送了,我真的很佩服。”
    他取出一个空间装置,缓缓推向江歧。
    “江歧。”
    沈云的声音陡然变冷。
    “死而復生后我是否还应该继续这样称呼你?”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压力当头罩下!
    “无关男女方面,也別把这当成什么任务。”
    “你能不能用真实的一面,多跟我妹妹说说话?”
    江歧汗毛直立!恐怖的寒意从他周身散发!
    他的精神力几乎触碰到青色的湖水。
    左眼已经变成一个缓缓逆转的漩涡。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馈赠、请求、弱点、仇恨......
    所有的信息在他脑中飞速串联。
    这一切太过完美,完美得像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剧本。
    江歧凝视著沈云,声音放得很慢。
    “沈检察长。”
    “如果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各方面都符合你苛刻预期的人。”
    “你觉得这个人会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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