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的休整期在压抑的寧静中度过。
    校场上没有了往日的喊杀声,只有伤兵营里偶尔传来的呻吟和政委教官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这次心灵上的衝击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肉体折磨,需要的不仅是伤口癒合,更是心绪的平復。
    令人意外的是,那些曾在谈心会上言辞犀利、专戳痛处的政委教官们,此刻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他们守在队员身边,递水送药,耐心倾听少年们心中的迷茫与恐惧,用朴实却坚定的话语开解、鼓励。
    这份转变,比任何训诫都更能抚平创伤,也让“袍泽”二字的含义愈发深刻。
    五日光阴虽短,却足以让躁动的心绪渐渐沉淀。
    当清晨的號角再次划破寧静,重新集结的少年们眼神中少了几分彷徨,多了几分经歷风雨后的沉静与坚定。
    接下来,训练进入了真正的核心阶段——马战!
    骑射与马槊,这两项骑兵的最高技艺被正式提上日程。
    这一次,所有战马都装配了完整的马鞍与双马鐙。
    经歷过那十天地狱般“不下马”训练的孩子们,此刻有了鞍鐙的坚实支撑,控马变得异常轻鬆。
    他们稳稳端坐马背,人与马的结合浑然一体,仿佛生来便是骑士。
    然而,真正的考验接踵而至。
    骑射一道,在马背上开弓放箭並非难事,难的是在顛簸中保持准头。
    尤其是射击侧方与后方的移动目標,更是难上加难。
    训练场上,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於耳,但命中靶心的却是寥寥。
    训练的重点,大量放在了难度最高的向后射箭——即“回头望月”上。
    少年们扭身引弓,在动態中寻找那微妙的平衡与时机。
    不过,骑射终究有章可循,只要掌握了呼吸、节奏与撒放时机的配合,剩下的便是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將感觉刻入骨髓。
    这,只是一个需要耐心打磨的时间问题。
    相比之下,马槊的难度,便陡然提升到了另一个层级。
    对於这些身体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而言,手中这柄长逾一丈、重达十余斤的庞然大物,带来的挑战是全方位的。
    光是其中最基础、也最关键的“刺”这一个动作,就从腰腿发力的传导、手臂的推送角度、到刺出后的瞬间回收,耗费了沈孤云极长的时间去讲解、分解、示范。
    少年们一遍遍空挥,感受著槊锋划破空气的阻力,努力寻找著那种“拧腰送胯,力贯槊尖”的感觉。
    而这,还仅仅停留在“学”的阶段,动作僵硬,破绽百出,距离“会”、“熟”、“精”,更是遥不可及。
    也正因如此,古往今来,凡能將马槊运用得出神入化者,无一不是能留名青史的绝世猛將。
    赵子义站在校场边,看著孩子们奋力却仍显笨拙地操练著马槊,与他想像中那种人马合一、槊出如龙的景象差距甚大。
    这兵器的威力毋庸置疑,一槊刺出,沛然莫御,但掌握它的门槛也高得令人焦虑。
    时间不等人啊! 赵子义心中泛起强烈的急迫感。
    距离记忆中的那个时间点,只剩一年不到了。
    可还有两项他规划中的核心內容还没开始呢。
    这股焦虑驱使他无法安心旁观,转身快步走向了位於庄园深处的木研坊。
    木研坊內,空气中瀰漫著木材的清香与铁锈的味道。
    许林正对著一件新打造的犁具部件皱眉思索,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没好气地道:
    “你小子不好好训练,跑我这木头堆里来作甚?”
    赵子义心里嘀咕:这老傢伙什么情况?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没消气?
    面上却堆起笑容,凑上前道:“许叔,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想您了,特地过来看看您嘛!”
    “放屁!”
    许林放下手中的工具,瞪了他一眼,“来看我?空著两只手来看我?
    你小郎君哪次登门是没事的?
    来!你但凡说一次你来我这儿真是閒逛的,老子就信你是来看我的!”
    赵子义暗自腹誹:许林啊许林,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嘴上只能尷尬地赔笑:“那个……许叔您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小子是有事相求。”
    “是我眼力好?”许林哼了一声,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能溢出来,
    “这庄子里谁不知道?
    你小郎君嘴巴一张,某个新物事的想法就蹦出来了,咱们这些人埋头苦干大半年,怕是还赶不上你隨便『看』一眼呢!”
    臥槽!
    这老傢伙还真是为上次的事没消气呢!
    “许叔,这次是真有正事,关乎我们未来的杀手鐧。”赵子义赶紧收敛笑容,正色道。
    “说!”许林语气稍缓。
    “许叔,您可知道黑水?或者叫石脂?黑色的,黏糊糊的,遇火即燃,味道刺鼻。”赵子义仔细描述著。
    “知道。”许林回答得很乾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前些年修缮宫室时,曾见匠人用它来防水补漏。”
    “那您可知何处有產出?能否大量弄到?您只需告诉我地点,我自己派人去开採运输。”
    “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赵子义斩钉截铁,目光灼灼。
    “那是石脂!你当是石头?还有多少要多少?”许林被他这口气惊到了,
    “那东西除了偶尔用作火攻,黏糊糊臭烘烘的,你要来何用?”
    “小子自有大用,关乎未来战局!”赵子义无法明言,只能强调,“儘量多,儘量多!”
    许林盯著他看了片刻,见其不似玩笑,终於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会帮你留意打听。”
    “多谢许叔!”
    事情说完,赵子义却没立刻离开,目光被角落里那架仍在改良中的织布机吸引,不自觉地踱步过去仔细端详。
    许林一看他这举动,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你怎么还不滚?”
    赵子义缩了缩脖子,试探著问:
    “那个……许叔,关於这织机,我还能再说个不成熟的想法不?”
    许林感觉自己的拳头有点发硬,强忍著道:“又没人堵你的嘴!”
    赵子义:“……”
    他硬著头皮,指著织机上的综片和梭道:
    “许叔,您看,如果从这里加一根横杆,用脚踏控制提综,让经线分成上下两层,然后梭子这样带著纬线从中穿过……是不是有可能一次织出更宽的布,或者效率更高?”
    许林闻言,先是皱眉,隨即目光紧紧盯著赵子义比划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画起来,嘴里喃喃念叨著“分层……踏杆……”,彻底陷入了技术难题的沉思之中。
    赵子义见状,心中暗喜,知道自己又成功“投餵”了一个关键思路,立刻屏住呼吸,躡手躡脚地溜出了木研坊。
    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回过神来的许林抓住进行一场关於具体结构、如何实现的、无止尽的“深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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