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太安城,鸿臚寺迎宾楼。
    这是招待藩王进京的专用馆驛,三层楼阁,飞檐斗拱。徐驍被“礼遇”在此已经半月,名义上是皇帝病重、暂缓召见,实则是软禁。
    当日在青崖关,要不是离阳皇帝赵惇的圣旨及时赶到,徐晓和徐堰兵以及韩嶗山和他带领的中军三十名老卒恐怕都得折在青崖关下。后面陈貂寺带著禁军把徐晓“请”到了太安城,安置在驛馆一直到今天。
    但徐驍似乎毫不在意。
    他每日在院中练刀、喝酒、骂娘,偶尔还叫来几个歌姬弹琴唱曲,过得比在陵州还逍遥。一百亲卫和两大护卫被安排在隔壁院落,出入受限,但徐驍本人却可以在这三层楼里自由活动——当然,楼外有三百禁军日夜看守。
    这日午后,张巨鹿亲自来了。
    他带著八名护卫,走进迎宾楼时,看见徐驍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就著一碟花生米喝酒。桌上还摆著半只烧鸡,吃得满手是油。
    “首辅大人来了?”徐驍头也不抬,“坐,一起喝点?”
    张巨鹿脸色阴沉,在他对面坐下:“凉王好雅兴。”
    “不然呢?”徐驍咧嘴一笑,“哭丧著脸等死?老子这辈子,最討厌哭哭啼啼。”
    张巨鹿盯著他:“凉王可知,北凉正在做什么?”
    “知道啊。”徐驍啃了一口鸡腿,“我儿子在练兵嘛。北莽三十万铁骑南下,他不练兵,等著被灭门?”
    “不只是练兵。”张巨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拍在桌上,“《告天下万民书》,列举离阳七宗罪。这是你女儿徐渭熊的手笔吧?”
    徐驍扫了一眼,笑了:“写得不错。字好看,理也说得明白。怎么,张首辅觉得哪里写错了?”
    “污衊!”张巨鹿怒道,“这些都是污衊!是北凉为造反找的藉口!”
    “污衊?”徐驍放下鸡腿,擦了擦手,“第一条,弒兄篡位。太宗毒杀兄长赵焱,这事当年知道的人不少,现在应该还有几个活口活著吧?要不要找他们对质?”
    张巨鹿语塞。
    “第二条,割地贿莽。”徐驍继续,“幽州三郡的事,是你亲自去谈的吧?北莽使者现在还在驛馆住著呢,要不要叫他来问问?”
    “你……”张巨鹿脸色铁青。
    “第三条,构陷忠良。”徐驍站起身,走到张巨鹿面前,俯身看著他,“青崖关那三重伏杀,是你布置的吧?弩车二十,强弓三百,天人境的陈貂寺,三千重甲,滚木礌石……张首辅,为了杀我,你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张巨鹿猛地站起:“徐驍!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徐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不过张首辅,我劝你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张巨鹿冷笑,“怎么收?北凉已经举兵,西楚已经復国,江南经济崩盘,江湖一片混乱……这一切,不都是你儿子徐梓安的手笔吗?你现在让我收手?”
    徐驍喝了口酒,慢悠悠道:“我儿子那是在自保。你们要杀他爹,他总不能伸著脖子等死吧?”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对了张首辅,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来太安城前,我那病秧子儿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想不想听?”
    张巨鹿盯著他。
    徐驍凑近些,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他说,『爹,您要是死在太安城,儿子就让六十万北凉铁骑,用赵家宗室所有人的脑袋,在城门口给您垒一座京观。现在的北凉早就不是三十万北凉铁骑了,这些年在我那病秧子儿子的暗中谋划下,我们北凉悄悄扩军了三十万精锐,对外还是称三十万。你说等我那儿子收拾完北莽,直接南下,离阳这天下,他赵家还坐的坐不得?』”
    张巨鹿瞳孔骤缩。
    “你说,”徐驍直起身,笑容灿烂,“老子这命,现在还值不值得你们大动干戈来取?”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张巨鹿的手腕。
    张巨鹿一介书生,哪里是徐驍的对手?只觉手腕剧痛,如被铁钳夹住,骨头都发出咯吱声。
    “你……你放手!”他疼得冷汗直冒。
    “放手可以。”徐驍笑容不变,“但张首辅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老子要见谁就见谁,要去哪儿就去哪儿。”徐驍一字一顿,“你要是敢拦……我就拧断你这只手,然后杀出太安城。到时候看看,是你这三百禁军拦得住我,还是我北凉六十万铁骑……踏平你这太安城!”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中的凶光,却让张巨鹿浑身发冷。
    这是沙场屠夫的眼神。是杀过千万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张巨鹿毫不怀疑,徐驍真敢这么做。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躁动声——那是埋伏的刀斧手,听见动静按捺不住了。
    徐驍头也不回,朗声道:“屏风后面的弟兄们,都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多没意思。”
    无人应答。
    “不出来?”徐驍笑了,手上加力。张巨鹿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出来!都出来!”张巨鹿嘶声喊道。
    屏风后转出二十余名刀斧手,个个面色尷尬。
    徐驍扫了他们一眼,嗤笑:“就这点人?赵惇也太小看老子了。”
    他鬆开手,张巨鹿踉蹌后退,扶住桌子才站稳。手腕上一圈青紫,已肿起老高。
    “张首辅,”徐驍重新坐下,啃起鸡腿,“回去告诉赵惇,也告诉赵篆那小子:老子在太安城住得挺舒服,暂时不想走。但他们要是再搞这些小动作……老子就真不客气了。”
    张巨鹿咬牙,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徐驍一眼。
    徐驍正举著酒杯,对他咧嘴一笑:“慢走,不送。”
    张巨鹿甩袖离去。
    院中重归寂静。
    徐驍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北凉,是听潮亭,是他那个正在呕血布局的儿子。
    “病秧子,”他轻声自语,“老子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你了。”
    窗外秋风萧瑟。
    而太安城的格局,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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