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子时。
    西楚旧地,广陵江畔。
    一叶扁舟静静泊在芦苇盪中,船头掛著一盏昏黄的防风灯。江水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银光,远处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江面空旷寂寥。
    曹长卿一袭青衣,独立船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袂,这位名动天下的青衣儒圣,此刻眉头微锁,望著北方的星空怔怔出神。
    西楚亡国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他走遍江南,联络旧部,积蓄力量。当年的西楚遗民如今散落四方,有的隱姓埋名做了富户,有的落草为寇占山为王,还有的……早已认命,成了离阳的顺民。
    復国,谈何容易。
    “棋詔叔叔。”船舱里传来轻柔的女声,帘子掀开,一个素衣少女探出身来。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眉眼清丽如画,只是眉宇间总笼著一层淡淡的愁绪。
    姜泥,西楚亡国公主。她本该是金枝玉叶,如今却只能跟著曹长卿四处漂泊。
    “还没睡?”曹长卿回头,声音温和。
    “睡不著。”姜泥走到船头,与他並肩而立,“棋詔叔叔又在想復国的事?”
    曹长卿没有否认:“二十年了……先皇后临终前託付我照顾你,助你復国。可这二十年,我除了让你东躲西藏,什么也没做到。”
    姜泥摇头:“棋詔叔叔別这么说。若不是您,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顿了顿,轻声问:“棋詔叔叔,我们……真的能復国吗?”
    曹长卿沉默。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离阳坐拥中原三十六州,带甲百万。西楚旧部散的散,老的老,能拉起的军队最多不过三五万,如何抗衡?
    就在此时,江面上传来极轻微的破水声。
    曹长卿眼神一凝,右手食指中指併拢,一缕青色剑气在指尖凝聚。姜泥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那是徐凤年去年送她的,说是防身用。
    一道黑影踏水而来,脚尖每次点在水面,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来人一身黑衣,面罩遮脸,转眼已到船前三丈。
    “北凉故人,奉北凉徐梓安世子之命,送信与曹先生。”黑衣人声音嘶哑,显然用了变声之法。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密信,手腕一抖,信笺平稳飞向船头。
    曹长卿接过,並未立刻拆开。
    黑衣人拱手,“信已送到,在下告辞。”
    说罢转身踏水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曹长卿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卷绢帛。展开,徐梓安清瘦有力的字跡映入眼帘:
    “曹先生台鉴:”
    “离阳赵惇病危,密谋诛杀家父於青崖关,並割幽州三郡引北莽三十万铁骑南下,欲一举剷除北凉。此计若成,北凉必亡,中原门户洞开,北莽铁骑將长驱直入。”
    “然赵室昏聵,此举实乃引狼入室。北莽慕容嶅年少气盛,野心勃勃,若得幽州,必不会止步。届时,必定南下劫掠,中原百姓涂炭,江南西楚旧地也危在旦夕。”
    “今有一策,可解此局,亦可全先生二十年夙愿:”
    “北凉愿与西楚结秦晋之好,助公主殿下於蜀地復国。蜀道险峻,易守难攻,更兼粮草丰足,足可立国。届时天下三分——北凉据北,西楚据西,离阳据东,互相制衡,可保十年太平。”
    “若先生允诺,请於三月后举旗復国。北凉將策应於北线牵制离阳主力,並暗中输送粮草军械。待西楚立国稳固,徐凤年世子將亲赴蜀地,与公主殿下……”
    信到这里顿了顿,下一行字墨跡稍重:
    “定婚约之盟,永结秦晋之好。”
    曹长卿瞳孔微缩。
    姜泥凑过来看,当看到最后那句“定婚约之盟”时,脸颊飞红,低啐一声:“谁要跟他定婚约……”
    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曹长卿继续往下看:
    “此非权宜之计,乃天下大势。离阳赵室气数已尽,北凉、西楚皆与赵室有血海深仇。合则两利,分则俱损。”
    “若先生应允,请焚此信为號。三月之后,蜀都故城,祭天復国之日,北凉贺礼必至。”
    “若先生不允……则梓安另谋他策。唯望先生念及天下苍生,勿使北莽铁蹄践踏中原。”
    “北凉徐梓安,九月初二夜,於听潮亭手书。”
    信末,还附了一幅简略的天下三分图——北凉十八州標玄色,西楚五州標青色,离阳十三州標赤色,疆域大致平衡,以山川河岳为界。
    曹长卿握著绢帛的手,微微颤抖。
    二十年了。
    他终於等到了一个机会,一个真正能復国的机会。不是小打小闹的起义,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寇,而是堂堂正正立国於蜀,与北凉、离阳三分天下!
    徐梓安这一手,可谓毒辣,也可谓高明。
    毒辣在於,他把西楚復国的时间点选在了离阳最虚弱的时候——皇帝病危,北莽南下,朝堂內斗。此时举旗,离阳根本无力镇压。
    高明在於,他给出的条件让人无法拒绝。蜀地易守难攻,粮草丰足,確实是復国的最佳地点。更重要的是,他愿意用徐凤年与姜泥的婚约来加固盟约——这意味著北凉愿意將西楚视为平等的盟友,而非附庸。
    “棋詔叔叔……”姜泥小声问,“您觉得……能信吗?”
    曹长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船头,將绢帛凑近防风灯。火焰舔舐著绢帛边缘,迅速蔓延。火光映亮他坚毅的面容,也映亮姜泥紧张的眼神。
    “先生!您这是——”
    “焚信为號。”曹长卿平静地说,看著绢帛在手中化为灰烬,隨风飘散江面,“告诉徐梓安,我答应了。”
    姜泥咬住嘴唇:“可是……婚约的事……”
    “那是后话。”曹长卿转身看她,目光复杂,“公主,復国大业重於一切。若徐凤年真心待你,这婚约未必是坏事。若他只是利用……待西楚立国稳固,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而且我看那小子,对你倒是有几分真心。”
    姜泥脸更红了,扭过头去:“谁稀罕他的真心……”
    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曹长卿看在眼里,心中暗嘆。乱世儿女,身不由己。这桩婚约是政治,也是真情。只是不知这真情,在江山社稷面前,能撑多久。
    “传令所有江南旧部。”曹长卿沉声道,“即日起,暗中向蜀地集结。粮草、军械、人马,务必在三月內到位。三月之后,西蜀故都,祭天復国!”
    “是!”船舱阴影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
    几道黑影悄然离船,没入夜色,向四面八方散去。
    沉寂二十年的西楚,將再次震动天下。
    曹长卿望著北方,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那座听潮亭,和亭中那个病骨支离却谋算天下的年轻人。
    “徐梓安……”他轻声自语,“你这一局,赌得可真够大的。不过……老夫陪你赌这一把。”
    江风骤起,吹得船灯摇晃。
    火光中,青衣儒圣的身影挺拔如松。
    同一夜,陵州城听潮亭。
    徐梓安站在顶楼窗前,手中捏著一枚青色小旗。沙盘上,西蜀之地已被他標为青色。
    “世子。”身后传来亲卫的声音,“江南飞鸽传书,信號已收到。曹长卿焚信为诺,西楚復国之约……成了。”
    徐梓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將青色小旗插在沙盘的蜀都位置。
    “传信给凤年,让他加快行程,务必在半月內抵达蜀地。告诉他……”他顿了顿,“告诉他,姜泥在等他。”
    “是。”
    亲卫退下后,徐渭熊推门进来,脸色复杂:“梓安,你真要让凤年娶西楚公主?”
    “有何不可?”徐梓安转身,“姜泥那丫头我见过,心地纯善,配得上凤年。而且这桩婚事,关乎北凉与西楚的盟约,关乎天下三分的大局。”
    徐渭熊皱眉:“可这对凤年公平吗?他还那么年轻,就要背负这么重的政治婚姻……”
    “二姐。”徐梓安打断她,声音疲惫,“这乱世,谁活得容易?父王在青崖关赴死,我在听潮亭呕血,你在天听司劳心,凤年……他总要成长,总要担起该担的责任。”
    他望向窗外夜空,星光稀疏。
    “况且,他是真喜欢那丫头。这桩婚事,於公於私,都是最好的选择。”
    徐渭熊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你总是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不算清楚,大家都会死。”徐梓安咳嗽两声,用手帕捂住嘴。帕上又是一抹淡红。
    徐渭熊眼眶一热,转身离去。
    徐梓安独自站在窗前,望著沙盘上那面青色小旗。
    西楚復国,天下三分。
    这盘棋,终於又落下一子。
    接下来,该顾剑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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