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武当山,太清宫。
    徐凤年扶著老黄坐在大殿外的石阶上,两人都是一身狼狈。老黄的脸色依旧发黑,但比之前好了些——清心丹稳住了毒性,但要彻底拔除,还需掌教王重楼亲自出手。
    太清宫內传来木鱼声,不疾不徐。
    “掌教真人在做早课,”洪洗象从殿內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还要半个时辰。你们先歇著。”
    徐凤年忍不住问:“洪道长,您……到底是什么境界?”
    洪洗象挠挠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师父说,修道之人,不该在意这些。”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老黄咳嗽两声,哑声道:“小道长刚才那一手『借山势』,已入天象门槛。武当……果然深藏不露。”
    洪洗象摆摆手,在石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馒头。他递给徐凤年和老黄一人一个:“早饭没吃吧?先垫垫。”
    徐凤年接过,馒头还是温的。
    “小道长,”老黄边啃馒头边问,“吴家那三个人,还会回来吗?”
    “会。”洪洗象啃著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但不敢上山。武当山有规矩,山门之內,不得动武。这是吕祖定下的规矩,吴家不敢破。”
    吕祖,吕洞玄。武当开山祖师,传说中的陆地剑仙。
    徐凤年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总觉得太遥远。可此刻坐在这千年古观前,听著木鱼声,看著云海翻腾,忽然觉得那些传说,也许並不远。
    “公子,”老黄低声道,“这次回去,你得好好练功了。江湖险恶,光靠別人护著,不行。”
    徐凤年重重点头。这次死里逃生,他算是明白了——哥为什么总说“北凉的路难走”,为什么“要变强”。
    不变强,连命都保不住。
    半个时辰后,木鱼声停。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从殿內走出。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步履从容,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古井。
    “掌教真人。”洪洗象起身行礼。
    王重楼点点头,目光落在老黄身上:“剑九黄的毒,贫道看看。”
    他走到老黄身前,伸出枯瘦的手,搭在老黄腕脉上。片刻后,眉头微皱:“赤练砂,还混了『腐骨草』的毒。吴家这女娃子,下手够狠。”
    “能治吗?”徐凤年紧张地问。
    “能。”王重楼收回手,“但需要三天。这三天,你需在武当后山『洗剑池』浸泡,以池水化去腐骨草的毒性,再以內力逼出赤练砂。”
    老黄苦笑:“那池水……听说能洗去剑意?”
    “洗去的是杂念,不是剑意。”王重楼淡淡道,“你剑匣六剑,每一剑都有前主人的执念。这些年你强行驾驭,已伤及心脉。这次中毒,反而是个契机——若能藉此洗去杂念,或许剑道能更进一步。”
    老黄眼睛一亮:“当真?”
    “试试便知。”王重楼转身往殿內走,“洪洗象,带他去洗剑池。徐公子,你隨贫道来。”
    徐凤年看了眼老黄,老黄点点头:“公子去吧,我没事。”
    太清宫偏殿,茶香裊裊。
    王重楼煮了一壶山泉茶,给徐凤年倒了一杯:“徐公子可知,为何吴家要杀你?”
    徐凤年摇头。
    “因为吴家剑冢的这一代剑冠吴六鼎要入江湖歷练,顺便通过你引出剑神李淳罡,夺回象徵吴家剑冢荣耀的木马牛。”
    徐凤年愣住:“就因为这个?”
    “对,真正的剑道巔峰需在生死实战中锤炼,而非闭门造车。江湖是检验与突破武学极限的最佳熔炉,刺杀你能够引出坐镇北凉戮天阁的李淳罡。在生死考验中寻求突破的契机,夺回木马牛只是顺势而为。”
    “那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动手?”
    “因为北凉现在是最乱的时候。”王重楼看著杯中茶叶沉浮,“王妃刚逝,世子病弱,二公子年少,北莽边境又起波澜。这个时候动手,成功率最高。”
    徐凤年握紧拳头:“所以他们觉得北凉好欺负?”
    “不是好欺负,是……有机可乘。”王重楼放下茶杯,“江湖如棋局,落子要趁势。吴家这步棋,落得狠,也落得准。可惜,他们算漏了两点。”
    “哪两点?”
    “第一,你身边有剑九黄。”王重楼道,“第二,武当会管这閒事。”
    徐凤年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著王重楼深深一揖:“多谢掌教真人救命之恩。”
    “不必谢。”王重楼抬手虚扶,“贫道救你,也不全是看在北凉的面子上。”
    “那是……”
    王重楼看向殿外云海,悠悠道:“三十年前,李义山先生游歷武当,曾与贫道论道三日。那三日,贫道受益匪浅。这份人情,今日算是还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与武当有缘。”
    “有缘?”
    王重楼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徐凤年:“这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她说,若有一天你来武当,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徐凤年接过玉佩。玉佩温润,正面刻著一个“素”字,背面是武当山的简图。(又是玉佩,出现了好几次了)
    “母亲她……”
    “吴素女侠当年游歷江湖时,曾来武当过客。”王重楼眼中露出追忆之色,“那时她还年轻,剑法已入一品。她与贫道切磋三招,三招皆平。临走前,她说武当山清气正,適合修道,也適合……养剑。”
    他看向徐凤年:“你身上有你母亲的剑意。虽然还很微弱,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达到她的境界。”
    徐凤年握紧玉佩,眼眶发热。
    “这三天,你留在武当。”王重楼道,“贫道教你一套养剑的法子,算是……替你母亲教的。”
    同一时间,陵州城北三十里,枫林渡。
    楚狂奴蹲在渡口的老槐树上,嘴里叼著根草茎,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身后,十二个黑衣人潜伏在树林阴影中,个个气息內敛,如暗夜中的猎豹。
    这是“断剑计划”的第一站。
    根据烟雨楼的情报,吴家有三名剑奴今日会经过枫林渡,往江南去执行任务。这三人的境界都不高,一个金刚境,两个二品,但都是吴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杀了他们,比杀三个老牌指玄更能让吴家肉疼。
    日头西斜时,渡口来了三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青布衣衫,身背长剑。三人走路时步伐一致,气息相连,显然是练过合击之术。
    楚狂奴吐掉草茎,做了个手势。
    十二个黑衣人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分作三组,每组四人,从三个方向包抄。每个人手中都拿著特製的短弩——弩箭是精钢打造,箭头上涂了孙不二配的“麻筋散”,不致命,但能让人在三个时辰內真气凝滯。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三个吴家剑奴两个甚至没来得及拔剑,就被二十四支弩箭封住了所有退路。金刚境的那个拔剑勉强挡开了几箭,但另外两人已经中箭倒地。
    楚狂奴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那个还站著的剑奴面前。(为了后面的剧情楚狂奴的腿已经被常白草治好了)
    “你们是谁?”剑奴咬牙问,手按在剑上。
    “北凉,戮天阁——楚狂奴。”楚狂奴咧嘴笑,“回去告诉吴见,动北凉的人,是要付利息的。今天这三个,是第一笔。”
    剑奴瞳孔一缩:“你敢杀吴家的人?”
    “为什么不敢?”楚狂奴抬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三名黑衣人上前,手起刀落。
    不是斩首,是断臂——三人的右臂齐肩而断。对於剑客来说,断臂比死更难受。
    惨叫声中,楚狂奴捡起三柄剑,隨手摺断,扔进渡口的江水中。
    “滚吧。”他摆摆手,“记得把话带到。”
    三个断臂剑奴互相搀扶著,踉蹌离去。江面上,漂浮著断剑的碎片。
    楚狂奴看著他们的背影,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江湖规矩?
    北凉的规矩就是规矩。
    当夜,吴家剑冢。
    吴见看著跪在堂下的三个断臂弟子,脸色铁青。堂中烛火跳动,映著他眼中翻腾的杀意。
    “北凉……报復的真快。”他一字一顿。
    堂下坐著十几个吴家长老,个个面色凝重。断臂的三名弟子中,有一个是吴见的亲侄孙,天赋最好,被寄予厚望。
    “家主,”一个白髮长老沉声道,“北凉这是要跟吴家不死不休了。”
    “那就战。”另一个脾气暴躁的长老拍案而起,“吴家传承千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战?怎么战?”一个瘦削长老冷笑,“北凉有三十万铁骑,有徐驍,有陈芝豹,现在还有个诡计多端的徐梓安。吴家有什么?几百个剑奴?够北凉铁骑一个衝锋吗?”
    堂中一时沉默。
    江湖再大,也大不过朝廷。门派再强,也强不过军队。这是千年来不变的真理。
    “那你说怎么办?”暴躁长老怒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吴家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瘦削长老摇头,“脸面重要,还是传承重要?吴家能在乱世中延续千年,靠的不是逞强斗狠,是审时度势。”
    他看向吴见:“家主,我建议……暂时收手,让六鼎和翠花別出发。”
    “收手?”吴见抬眼,“那三个弟子的手臂,白断了?”
    “当然不是。”瘦削长老缓缓道,“但报仇,不一定要明著来。北凉现在內忧外患,离阳朝廷、北莽、江湖各方势力都在盯著。我们何不……借刀杀人?”
    吴见眯起眼:“说具体点。”
    “离阳朝廷对北凉早有戒心,只是忌惮徐驍,不敢明著动手。”瘦削长老道,“我们可以把北凉与慕容梧竹合作的消息,透露给朝廷。再添油加醋,说北凉意图勾结北莽,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到时候,不用吴家动手,离阳朝廷自然会收拾北凉。”
    堂中眾人眼睛一亮。
    这计毒,但有效。
    吴见沉思良久,终於点头:“好。这事你去办,要做得隱秘。”
    “是。”
    “那三个弟子,”吴见看向堂下,“送去『剑阁』养伤。断了的剑道,可以用其他方式补回来。”
    他说的是吴家禁地“剑阁”,里面藏著吴家千年积累的剑道秘术。进了剑阁的人,要么成魔,要么成疯,但无一例外,都会变得极其可怕。
    三个断臂弟子磕头谢恩,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吴见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堂中烛火摇曳,映著他阴晴不定的脸。
    徐梓安……你断我吴家三臂,我就断你北凉一臂。
    看谁先撑不住。
    八月初五,武当后山,洗剑池。
    老黄浸泡在池水中,脸色已经从黑转白。池水冰冷刺骨,但他的额头却在冒汗——那是体內的毒在一点点被逼出。
    洪洗象蹲在池边,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小道长画什么呢?”老黄问。
    “阵法。”洪洗象头也不抬,“师父让我参悟『两仪微尘阵』,我参了三个月,还没参透。”
    老黄看了眼地上的图案,只觉得头晕目眩。那些线条看似杂乱,却隱隱蕴含著某种天地至理。
    “小道长……真是个奇人。”他嘆道。
    洪洗象抬起头,笑了笑:“奇什么,就是喜欢琢磨这些。师父说我这人没出息,成天琢磨些没用的东西。”
    他扔掉树枝,在池边坐下:“其实我觉得,剑道也好,阵法也好,道理都是一样的——顺其自然,不强求,不执著。”
    老黄若有所思。
    这些天浸泡在洗剑池中,他確实感觉到,剑匣六剑中那些前主人的执念,在一点点淡化。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了他的剑意中。
    也许,这就是王重楼说的“更进一步”。
    “对了,”洪洗象忽然道,“徐公子在太清宫学养剑术,进展很快。掌教真人说,他天赋不比他母亲差。”
    老黄笑了:“王妃的剑道天赋,那是百年难遇。二公子能继承一二,是北凉的福气。”
    “北凉啊……”洪洗象望向北方,“听说那边要起大风浪了。”
    老黄神色一凛:“小道长听到了什么风声?”
    洪洗象摇头:“我整天在山上,能听到什么?只是觉得……这天下,安静太久了。该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老黄却心中一沉。
    是啊,该乱了。
    王妃走了,北莽女帝也走了。离阳、北莽、江湖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
    这乱世,终究是要来的。
    只是不知,北凉能不能在这场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
    池水荡漾,映著天上流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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