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暑气开始蒸腾。
    徐凤年在听潮亭前跪了三个时辰,青石板被膝盖捂得发烫。他面前摆著一把未出鞘的长剑,那是他去年生辰时母亲所赠。
    徐驍从外面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他看了一眼跪著的儿子,没说话,径直走进亭子。徐梓安坐在亭內阴影处,手边堆著半尺高的文书。
    “想好了?”徐驍坐下,声音有些哑。
    “想好了。”徐凤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很平静,“儿子要出去。”
    “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徐驍沉默了。他看向长子。徐梓安放下笔,缓缓起身走到亭边。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前些天多了些温度——那是一种审视的、权衡的温度。
    “为什么?”徐梓安问。
    徐凤年抬起头:“哥,我留在府里,每天练剑、读书、吃饭、睡觉。然后呢?等你们把仇人都杀光了,我站在母亲坟前说,娘,我给您磕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天晚上,我拿剑的手在抖。如果不是龙象衝进来,如果不是二姐在屋顶放箭,我连三个死士都挡不住。这样的我,凭什么说报仇?”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军营的操练声,隱约能听见徐龙象的吼声。
    “什么时候走?”徐驍终於开口。
    “明天。”
    “跟谁?”
    徐凤年说:“老黄。”
    徐驍和徐梓安对视一眼。剑九黄,王府里的老马夫,缺两颗门牙,整天乐呵呵的,背著一个用破布裹著的长条匣子,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在王府待了快二十年,除了餵马就是喝酒,在徐凤年小时候教过他之外,没人见过他出手,也没人知道他来歷。但徐驍知道——很多年前,李义山把这个人带回来时说过一句:“留在府里,万一有用。”
    徐梓安同样知道,原著中老黄——剑九黄死在了武帝城,是在徐凤年第一次游歷江湖回来之后。
    “他肯跟你去?”徐梓安问。
    “肯。”徐凤年说,“我问他,他说『少爷要去,老黄就跟著唄,还能混口酒喝』。”
    徐驍揉了揉太阳穴,看向长子:“你觉得呢?”
    徐梓安走到弟弟面前,蹲下身,平视著他:“江湖不是北凉,没人认得你是徐驍的儿子。可能会饿肚子,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仇人不会举著牌子告诉你他是谁,陷阱也不会插个旗子等你踩。这样,你还要去?”
    “要去。”徐凤年答得没有犹豫。
    徐梓安静静看了他片刻,站起身:“好。今晚来我书房。”
    子时,听潮亭密室。
    徐梓安从暗格里取出三个锦囊,布料普通,顏色分別是灰、黑、白。他將锦囊放在桌上,推到徐凤年面前。
    “灰色的,遇到官府刁难或围捕时拆。”徐梓安声音很平,“黑色的,性命攸关、走投无路时拆。白色的……等你觉得自己该回来的时候拆。”
    徐凤年拿起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纸。
    “不要提前拆。”徐梓安盯著他,“拆错了,可能会死。”
    “我记住了。”
    徐梓安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无字。“这是李义山先生早年游歷时记下的东西。哪些地方可能有隱士高人,哪些门派有什么规矩,哪些人看似普通实则危险。不全,但有用。”
    徐凤年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字跡清秀工整,写著“武当山后有一洞,洞中有老道,嗜酒,可赠三坛杏花酿”。
    “还有这个。”徐梓安递过一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著“徐”字,背面是复杂的花纹,“天听司在各地的一些暗桩,大多是商铺、客栈。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拿这个牌子去找掌柜,报我的名字。但记住——非到绝境不用。每用一次,那个点就可能暴露。”
    徐凤年將牌子贴身收好。
    “明天早上,从西侧门走。”徐梓安最后说,“不用来辞行。父亲那边,我会说。”
    “哥……”徐凤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徐梓安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活著回来。”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
    西侧门打开时,外面雾气很重。剑九黄已经等在门口,牵著一匹黄驃马,马背上驮著两个简单的包袱。他还是那副模样,缺著门牙,背著一个用脏布裹著的长条匣子,笑嘻嘻的。
    “少爷,早啊。”
    徐凤年点点头,翻身上马。他没带太多东西,除了徐梓安给的,就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碎银子,还有母亲送的那把剑。
    两人一前一后,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迴荡。雾气湿冷,徐凤年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高墙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老黄。”他忽然开口。
    “誒,少爷。”
    “你跟著我,真的就为了混口酒喝?”
    剑九黄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不然呢?王府包吃包住,活儿又轻省,这种好事哪儿找去。”
    徐凤年没再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出了陵州城,官道往西延伸。太阳升起时,雾气散了,露出远处苍茫的山峦。徐凤年勒住马,最后看了一眼北凉的方向。
    “走了。”他说。
    剑九黄催马跟上,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猜猜是什么?我起个头,老苟...老苟....)
    他们不知道,在城墙的阴影里,徐梓安站了很久。直到那两匹马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转身离开。青鸟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公子,按您的吩咐,甲三和丁七已经跟上去了。都是阁里跟踪和暗杀的好手,不会让二公子察觉。”
    “嗯。”徐梓安应了一声,“让他们每隔十天传一次消息。非必要,不要出手。”
    “是。”
    回到听潮亭,徐驍已经等在亭里。他面前摆著一局残棋,自己跟自己下。
    “走了?”他没抬头。
    “走了。”
    徐驍落下一子,沉默了很久,才说:“当年你娘怀你们的时候,总说希望我们孩子別像我们,別打打杀杀,平平安安就好。”
    徐梓安静静听著。
    “现在他出去了,要去杀人,或者被人杀。”徐驍抬起头,眼中有著深深的疲惫,“安儿,你说我们是不是……都没做好?”
    “父亲。”徐梓安在他对面坐下,“这世道,想平安,就得先让別人不敢让你不平安。凤年现在不懂,但他会懂的。”
    徐驍苦笑,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的官道上。
    徐凤年和剑九黄在一处茶摊歇脚。茶摊很简陋,就一个草棚,几张破桌子。卖茶的是个跛脚老汉,话不多。
    剑九黄要了两碗粗茶,又要了一碟花生米。他吃得津津有味,花生壳扔了一地。
    “少爷,出了北凉,有些规矩得跟您说说。”剑九黄一边剥花生一边说,“第一,財不露白。您那钱袋子,塞怀里,別掛腰上。第二,少管閒事。路上看到打架的、抢劫的、欺负人的,绕著走。第三,別轻易说自己是北凉人。离阳的地界上,北凉的名头有时候不好使。”
    徐凤年点头:“还有吗?”
    “有啊。”剑九黄咧嘴笑,“最重要的一条——跟著老黄,有酒喝,有肉吃。信老黄,没错。”
    徐凤年看著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老僕,忽然问:“老黄,你杀过人吗?”
    剑九黄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慢慢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杀过。”
    “很多?”
    “不少。”
    “为什么杀?”
    剑九黄喝了口茶,咂咂嘴:“有时候是为了活命,有时候是为了別人活命。少爷,江湖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得看谁的刀快。”
    他顿了顿,看著徐凤年:“您这次出来,是想学怎么杀人?”
    徐凤年沉默片刻,摇头:“我想学怎么不被人杀,还有……怎么杀该杀的人。”
    剑九黄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一样,缺了的门牙露著,眼神却深了些:“那可得好好学。老黄別的本事没有,这点儿东西,还能教教。”
    歇够了,两人继续上路。日头渐高,路上行人多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农人,也有佩刀带剑的江湖客。
    徐凤年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看著远方陌生的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离开北凉,离开父亲的庇护,离开哥哥的安排。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
    但他握紧了韁绳,眼神坚定。
    母亲,您看著。
    儿子一定会变强,强到能把那些害您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一定。
    黄驃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
    江湖,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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