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梓安暂居的驛馆位於京城西市,名为“青云驛”。表面是接待外臣的官驛,实则布满各方眼线。
    入夜,他独坐窗前,手指轻叩桌面。
    三声长,两声短。
    窗外传来同样节奏的回应。片刻后,一道黑影翻窗而入,单膝跪地:“天听司暗桩,甲三,参见世子。这是红袖姑娘整理的请世子过目。”
    黑衣人递上一份密函:“公子入宫期间,韩貂寺调动了內廷十二监中的『净鞭卫』三百人,布防在太和殿周围。皇后那边,六皇子赵珏进宫密谈一个时辰。谈话內容……尚未探知。”
    徐梓安展开密函,扫过密密麻麻的人名、职务、关係网。
    “韩貂寺的义子王振,现在何处?”
    “在城南『春风楼』,那里是韩貂寺的秘密据点之一。”
    “春风楼……”徐梓安指尖划过地图,“离皇宫太远,不適合动手。他什么时候进宫?”
    “每日辰时,王振会入宫向韩貂寺匯报。路线固定:从春风楼出发,经朱雀街,入东华门。”
    徐梓安沉吟片刻:“明日辰时,我要在朱雀街『偶遇』王振。”
    “公子,这是京城,当街杀人……”
    “谁说我要杀人?”徐梓安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和韩公公的义子,聊聊天。”
    甲三一愣,隨即明白:“属下安排。”
    “还有,”徐梓安看向窗外皇宫方向,“查清楚,皇后与我母亲,到底有什么『旧识』。”
    “已经查了。”甲三低声道,“二十年前,皇后娘家上官氏,曾想將嫡女上官月(即现在的皇后)嫁入北凉,与徐家联姻。但老王爷……选择了王妃。”
    徐梓安眼中寒光一闪。
    “所以,是嫉妒?”
    “不止。”甲三道,“上官家当时急需军功稳固地位,若能与北凉联姻,上官月之兄上官擎天便可借北凉军力积攒战功。婚事不成,上官擎天后来战死沙场,上官家因此衰落数年。直到上官月入宫为后,才重新得势。”
    “恩怨二十年。”徐梓安淡淡道,“就因为一桩未成的婚事,就要害死我母亲?”
    “世子,宫闈之中,女人的怨恨……往往比刀剑更毒。”
    徐梓安静默良久。
    “你退下吧。明日之事,安排妥当。”
    “是。”
    黑衣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徐梓安吹熄烛火,和衣而臥。
    黑暗中,他睁著眼,望著虚空。
    母亲的笑脸在脑海中浮现。
    那样温柔,那样善良。
    “母亲,”他轻声道,“您当年是否知道,拒绝一桩婚事,会埋下这样的祸根?”
    “若您知道……还会选择父亲吗?”
    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窗隙,呜咽如泣。
    ---
    次日辰时,朱雀街。
    王振骑著高头大马,在十余名护卫簇拥下,招摇过市。他是韩貂寺最得宠的义子,掌管內廷採买,油水丰厚,气焰囂张。
    行至街中段,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驾马车翻倒,货物撒了一地,堵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王振皱眉。
    护卫上前查看:“公公,是运菜的马车翻了,菜农受伤,正在收拾。”
    “让他赶紧滚开!”王振不耐,“耽误了咱家进宫,他担待得起吗?”
    “是是是……”
    护卫正要驱赶,却见一名白衣公子从旁走来,蹲下身帮菜农收拾蔬菜。
    “这位公子,你……”菜农愣住了。
    徐梓安抬起头,对王振微微一笑:“王公公,路见不平,搭把手而已。公公不会连这也要管吧?”
    王振看清来人,脸色一变。
    北凉世子,徐梓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是徐世子。”王振勉强挤出笑容,“世子仁善,咱家佩服。不过咱家急著进宫,可否请公子让让?”
    “急什么?”徐梓安慢条斯理地捡起一根萝卜,“韩公公又不缺你这一时半刻的匯报。倒是这位老伯,腿好像摔伤了。”
    他看向菜农:“老伯,我送你去看大夫吧。”
    “不、不用了世子……”菜农惶恐。
    “要的。”徐梓安扶起他,“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耽误。”
    王振看著这一幕,心中警铃大作。
    太巧了。
    徐梓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偏偏挡他的路?
    “徐世子,”他沉下脸,“咱家真有急事。若耽误了,陛下怪罪下来……”
    “陛下怪罪,我担著。”徐梓安转头看他,眼中似笑非笑,“怎么,王公公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四目相对。
    王振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可怕。
    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世、世子说笑了……”王振乾笑,“那……咱家换条路走。”
    他调转马头,想从另一条街绕行。
    徐梓安却忽然道:“王公公。”
    王振回头。
    “你腰间那枚玉佩,很別致。”徐梓安微笑道,“能让我看看吗?”
    王振下意识捂住玉佩——那是韩貂寺赐的,代表內廷行走的身份。
    “这……不太方便……”
    “哦?”徐梓安走近几步,“我听说,这种双鱼佩,內廷只有十二监总管才有资格佩戴。王公公是採买管事,怎么也有一枚?”
    王振脸色煞白。
    这玉佩,是他私仿的!韩貂寺只赐了单鱼佩,他为了显摆,偷偷做了枚双鱼的!
    “你、你胡说什么!”他色厉內荏,“这是乾爹亲赐的!”
    “是吗?”徐梓安伸手,“那我更想看看了。若真是韩公公所赐,改日我向他討一枚便是。”
    “你……”
    王振正要发作,忽然觉得腰间一轻。
    低头一看,玉佩已经到了徐梓安手中!
    什么时候?!
    “还给我!”王振急道。
    徐梓安把玩著玉佩,阳光下,玉佩內侧一行小字清晰可见:“內廷採买司王振私制,庚子年三月”。
    “私制內廷信物……”徐梓安轻笑,“按律,当斩。”
    王振浑身颤抖:“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徐梓安將玉佩扔回给他,“只是提醒王公公,有些事,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他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比如……三年前,往北凉送的那包『安神散』。”
    王振如遭雷击,踉蹌后退。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徐梓安帮他整理衣领,动作轻柔如长辈,“王公公,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收了皇后三千两黄金,往北凉送毒药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不、不是我!是皇后逼我的!”王振脱口而出,隨即捂住嘴。
    完了。
    说漏嘴了。
    徐梓安笑了,那笑容却冰冷刺骨:“谢谢王公公……亲口承认。”
    他退后一步,朗声道:“王公公既然有急事,就不耽误了。请。”
    王振如蒙大赦,慌忙上马,带著护卫仓皇离去。
    徐梓安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眼中杀意渐浓。
    “甲三。”
    “在。”黑衣人从巷角闪出。
    “刚才的话,记下来了吗?”
    “记了。”甲三递上一本小册子,“『一字不差。”
    “好。”徐梓安收起册子,“王振活不过今天了。韩貂寺不会留一个可能泄密的义子。”
    “世子高明。借刀杀人,不留痕跡。”
    “这才刚开始。”徐梓安望向皇宫,“走,去太医署。那位菜农老伯的腿伤……得好好治。”
    他转身扶起的菜农——那是天听司的暗桩,腿伤是装的。
    但徐梓安真的带他去看了大夫,付了诊金,並且还给了菜农十两银子。
    “世子,这……”暗桩惶恐。
    “你应得的。”徐梓安拍拍他肩膀,“演得很像。”
    离开太医署时,徐梓安回头看了一眼朱雀街。
    阳光下,青石板路泛著光。
    像一条通往復仇的坦途。
    而他,正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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