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貂寺离开后的第三十七息,素心院陷入死寂。
    吴素靠在徐驍怀中,咳出的血从暗红转为紫黑,在月白的寢衣上洇开刺目的花。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细碎,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每一次呼气都带著血腥味。
    “常百草!快传常百草!”徐驍嘶吼,声音破了音。
    徐梓安跪在榻前,握住母亲另一只手。那只手曾经温暖柔软,此刻却冰冷如石。他的指尖搭在母亲腕脉上——脉象已乱如麻絮,时有时无,那是剧毒攻心、经脉寸断的徵兆。
    “没用的。”吴素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如蚊蚋,“九曲离魂散……无解。他们算准了时间,让我在生辰这日……咳咳……”
    又是一口黑血。
    徐渭熊转身衝出房间,片刻后提著常百草的衣领冲了回来。常百草的鞋都跑丟了一只,看到吴素的状况,脸色惨白如纸。
    “王妃,让老夫把脉……”
    “不必了。”吴素阻止了他,眼神清明得可怕,“常先生,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毒的种子……二十年前在太安城就种下了,是不是?难怪我从太安回来之后身体功力尽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常百草浑身一震,扑通跪地,老泪纵横:“是老夫无能!当年白衣案后,王妃重伤更是深中奇毒,老夫穷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这二十多年来,毒素已浸入五臟六腑,三年前王妃突然吐血昏迷,老夫推测有人又下了第二次暗毒,只待第三次中毒发作,三年前老夫虽重新寻找珍稀药材为王妃调养身体,却始终无法化解第二次暗毒,今日再添新毒,三毒相激,神仙难救啊!”
    徐驍的手在抖。
    二十多年前。白衣案。那些混帐不仅当年害他妻子,还埋下了这么长的线!
    “谁?”徐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谁下的毒?”
    常白草伏地:“毒是慢性的,每日微量,积年累月……能在王府內做到这点的,只有……”
    “內鬼。”徐梓安接话,声音冷得像冰,“而且是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屋內——四个贴身侍女,两个嬤嬤,此刻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些人都是跟了吴素十几二十年的老人,有些甚至是当年从吴家剑冢陪嫁过来的。
    吴素却笑了:“不重要了……驍哥,別查了。”
    “为什么?!”徐驍赤红著眼,“他们害你,我要他们偿命!”
    “因为……”吴素握住他的手,“查下去,会有更多人死。安儿、渭熊、凤年、龙象……他们还要活下去。仇恨……已经够多了。”
    她转头看向徐梓安,眼神温柔而悲伤:“安儿,娘知道你一直在查当年的事。停手吧……娘不要你报仇,只要你们……平平安安。”
    徐梓安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停手?怎么停手?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那些人在母亲身边潜伏多年,日日下毒,像钝刀子割肉,要她受尽折磨而死。这种恨,怎么可能放下?
    “凤年。”吴素唤道。
    徐凤年扑到榻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娘……娘你別死……”
    “傻孩子。”吴素伸手擦他的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要听哥哥姐姐的话,护著龙象,也护著自己。”
    徐龙象站在人群最后,这个天生神力的少年此刻像根木头,直挺挺地站著,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他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娘还在笑,为什么突然就要死了?
    “龙象。”吴素看向小儿子,眼中满是不舍,“到娘这儿来。”
    徐龙象走过去,跪在榻前。吴素抚摸他粗糙的手掌,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
    “別恨。”她轻声说,“仇恨会让人变成怪物。你要像你爹,像你哥哥一样……保护该保护的人,但別让恨意……吞噬了自己。”
    徐龙似懂非懂地点头。
    吴素最后看向徐渭熊和裴南苇。
    “渭熊,你性子冷,但心是热的。以后……多笑笑。”
    “南苇,这个家……交给你了。帮娘……看著他们。”
    裴南苇已哭成泪人,只能用力点头。
    吴素的目光重新回到徐驍脸上。这个陪了她半生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她伸手,抚摸他布满胡茬的脸颊。
    “驍哥……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下辈子……还嫁你。”
    徐驍握紧她的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只是……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別衝动,別拼命……看著孩子们长大,看著北凉……好好的。”
    她喘息越来越急,脸色开始泛出诡异的青紫。那是毒发的最后阶段。
    “还有……天下女子……苦楚太多。若有机会……让她们……少受些罪……”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徐梓安心上。
    母亲到死,想的不是自己的仇,不是徐家的荣辱,而是天下那些像她一样受苦的女子。
    这就是他的母亲。
    这就是吴素。
    “娘!”徐凤年突然惊呼。
    吴素的眼睛开始涣散,但嘴角还带著笑。她的目光越过眾人,看向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天亮了啊……”她喃喃,“可惜……看不到了……”
    手,缓缓垂下。
    呼吸,停止。
    素心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落在吴素安详的脸上。她像是睡著了,嘴角还噙著那抹温柔的笑。
    “素素?”徐驍轻声唤,“素素你醒醒……天亮了,你不是说要去看日出吗?”
    没有回应。
    “素素!”
    徐驍猛地抱紧妻子,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受伤的狼在嚎叫。征战三十年,杀人无数,他从没怕过。但此刻,他怕极了——怕怀里的人真的走了,怕这漫长余生,再也没人喊他“驍哥”,怕深夜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徐梓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看著母亲的脸。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么美,那么不真实。
    二十年前白衣案,母亲在太安遭人围攻,重伤濒死。
    二十年后生辰宴,母亲在北凉遭人暗害,毒发身亡。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要查当年的真相,因为他要报仇,因为他……不够强。
    如果他能再强一点,如果他能算得更深一点,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內鬼……
    可惜,没有如果。
    “安弟……”徐渭熊伸手想扶他。
    徐梓安轻轻推开她的手,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走到常百草面前:“毒,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常百草颤抖著说:“根据脉象……第二次暗毒至少三年。每日微量,混在饮食或薰香中,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今日的新毒只是引子,引爆了积累的旧伤和陈毒……”
    “谁能接触到母亲的饮食薰香?”
    “只有……只有贴身伺候的人。”常百草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嬤嬤,“王妃的饮食由小厨房单独做,薰香是特製的,每次取用都有记录……”
    徐梓安转身,看向那六个伺候了母亲二十几年的人。
    “谁?”
    一个字,冷得像冰。
    六个僕役伏地颤抖,没人敢抬头。
    “不说?”徐梓安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那就都杀了吧。寧杀错,不放过。”
    “公子饶命!”一个嬤嬤猛地抬头,是老嬤嬤赵氏,跟了吴素二十年,“老奴对天发誓,绝不是老奴!”
    “那是谁?”
    赵嬤嬤咬牙,指向跪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侍女:“是她!银杏!三年前她娘病重,需要大笔银子,后来突然就有了钱!老奴问过,她说是在外面接了些绣活……可那些绣活,哪能挣那么多!”
    叫银杏的侍女猛地抬头,脸色惨白:“赵嬤嬤你血口喷人!我娘病重是王妃出的银子,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害王妃!”
    “那你告诉我,”徐梓安走到她面前,蹲下,“上月初七,你出府半天,去了哪里?”
    银杏浑身一颤。
    “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號房。”徐梓安缓缓道,“见了一个叫『刘三』的商人,拿了五百两银票。需要我把人证物证都摆出来吗?”
    银杏瘫软在地。
    “为什么?”徐梓安问,“母亲待你不薄。”
    银杏眼泪涌出:“他们抓了我弟弟……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了他……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猛地磕头,额头撞地砰砰响:“王妃对我恩重如山,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徐梓安静静看著她。
    许久,他站起身:“拖下去,问出背后主使。然后……给她个痛快。”
    两名暗羽上前,將瘫软的春杏拖走。
    “至於你们,”徐梓安看向剩下五人,“伺候母亲一场,每人领一百两银子,出府去吧。从今往后,別再让我在北凉见到你们。”
    五人千恩万谢,连滚爬爬地退下。
    处理完內鬼,徐梓安走回榻前。徐驍还抱著吴素,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父亲。”徐梓安轻声说,“让母亲……安息吧。”
    徐驍抬起头,眼中一片血红:“安儿……你娘她……”
    “我知道。”徐梓安跪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五月初七的清晨,本该是北凉最喜庆的日子。
    如今,却成了徐家最黑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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