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听潮亭顶楼。
    徐凤年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著一幅巨大的舆图,图上用硃砂和墨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他眉头紧皱,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著名,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如果我是北莽主將,从这里佯攻,主力应该绕道西面……可西面有断龙崖,大军过不去……”
    “所以佯攻是假,真正的目標是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徐梓安披著素色长衫,走到弟弟身旁,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隘口:“断龙崖过不去大军,但精锐小队可以。如果北莽派一支千人精锐,趁夜翻越断龙崖,直插龙腰州腹地,烧粮仓、断水源,前线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徐凤年眼睛一亮:“然后我们的主力被佯攻牵制,来不及回援!”
    “对。”徐梓安在他身边坐下,“所以用兵不能只看表面,要算人心,算地形,算天气,算一切能算的。你觉得北莽主將会怎么想,他也会想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一层套一层,就看谁算得深。”
    徐凤年挠头:“哥,这听著跟下棋似的。”
    “本来就是棋。”徐梓安淡淡道,“天下大势是一局棋,两国交兵是一局棋,朝堂爭斗也是一局棋。区別只在於,输了棋可以重来,输了命……就没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整理的《兵家十三策》,结合了李义山先生的笔记和我的理解。你先看前三策——算敌、算己、算势。”
    徐凤年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幅简笔画。第一幅画的是两军对垒,但敌军的阵型旁边標註著“疑兵”“主力”“埋伏”等小字;我军阵型旁则写著“粮道”“水源”“士气”。
    “这是……”
    “李义山先生教的。”徐梓安轻声道,“他说,真正的兵法不在书里,在天地间。你看这山,这水,这风,这雨,都是兵。会用的人,一场大雾就能歼敌十万;不会用的人,十万大军也会困死山谷。”
    徐凤年仔细看著那些画,越看越心惊。
    每一幅画都对应一种战局,每一种战局都有至少三种解法。有的解法光明正大,有的阴险毒辣,还有的……根本不像兵法,更像诡计。
    “哥,这『借刀杀人』策……是不是太……”
    “太阴险?”徐梓安替他接话,“凤年,你要记住,战场不是比武场,没有规矩,没有道义,只有胜负。贏了,活;输了,死。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比胜负更重要——为什么而战。”
    徐凤年抬头看他。
    “北凉军为什么而战?”徐梓安问,“为徐家?为权位?还是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都有吧。”徐凤年想了想,“保护家园,保护家人,也保护……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说得好。”徐梓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所以用计可以阴,手段可以狠,但心不能黑。要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就像这『借刀杀人』策——”
    他指向那幅画:“你可以借北莽的刀杀离阳的官,但不能借离阳的刀杀无辜的百姓。你可以用计让敌人內訌,但不能用计让忠臣蒙冤。这条线,要自己画清楚。”
    徐凤年若有所思。
    窗外传来鸟鸣声,已是午后。
    徐梓安咳嗽几声,脸色又白了几分。徐凤年连忙起身:“哥,你歇会儿吧,我自己看。”
    “没事。”徐梓安摆摆手,从怀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兵法讲完了,现在讲权谋。”
    徐凤年苦笑:“哥,我才十九……你也才十九吧”
    “十九不小了。”徐梓安看著他,“我十六岁,从太安城回来时,已经开始帮父亲处理北凉军政。二姐十六岁时,已经在上阴学宫独当一面。凤年,生在徐家,你就没有慢慢长大的资格,装成紈絝总不能真成紈絝了吧!你说呢?”
    他翻开册子:“权谋第一课——识人。”
    “识人?”
    “对。”徐梓安道,“朝堂上,江湖中,军旅里,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弱点、立场、秘密。你要做的,是看清他们,然后用他们。”
    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贪、惧、欲。
    “贪財的,给钱;惧死的,保命;求名的,给名。只要找准一个人的弱点,就能让他为你所用。但记住——能用的人,不一定可信;可信的人,不一定能用。”
    徐凤年听得入神:“那怎么判断一个人可不可信?”
    “看三件事。”徐梓安竖起三根手指,“一,他如何对待父母妻儿;二,他如何对待救命恩人;三,他如何对待……落难时的朋友。”
    “为什么是这三件?”
    “因为这三件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心。”徐梓安缓缓道,“孝悌之人,再坏也有底线;知恩之人,再狠也会留情;重情之人,再利也会念旧。这样的人,就算不能为你所用,至少不会背后捅你一刀。”
    徐凤年默默记下。
    “第二课——制衡。”徐梓安继续道,“朝堂上不能一家独大,军旅中不能一將专权。要用贪官治清官,用文臣牵制武將,用老臣平衡新贵。让所有人互相制衡,他们才会依赖你,敬畏你。”
    他顿了顿:“但这很危险。一旦失衡,就会內乱。所以你要时刻盯著,哪边强了,就压一压;哪边弱了,就扶一把。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徐凤年忽然问:“哥,你现在就在走钢丝吧?”
    徐梓安一怔,笑了:“是。”
    “累吗?”
    “累。”徐梓安坦诚道,“每天一睁眼,就要想北莽的动向、离阳的阴谋、朝堂的党爭、江湖的恩怨……还有,母亲的旧伤,父亲的年纪,你的成长,龙象的安危,二姐的疲惫,大姐的压力……”
    他望向窗外:“有时候累得想放手,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静静等著离世。但不行。因为我一放手,这个家就会垮,北凉就会乱,那些信任我们的人……就会死。”
    徐凤年鼻子一酸。
    他从未听哥哥说过这些。在他眼里,哥哥永远是冷静的,睿智的,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却忘了,哥哥和他一母同胞,先天不足,不能习武。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先出生的,他才是那个哥哥,这些年也是哥哥拖著病弱的身体在为北凉谋生路,却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躯。
    “哥,我会帮你。”少年认真道,“我会快点成长,快点变强,帮你分担。”
    徐梓安看著他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暖意。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髮:“你只要平安长大,做你想做的事,就是帮我了。”
    “不。”徐凤年摇头,“我是徐家人,是北凉王徐晓次子也是二公子。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
    这话说得太像徐梓安,以至於徐梓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从今天起,你每天来听潮亭两个时辰。我教你兵法,教你权谋,也教你……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守住本心。”
    “是!”
    徐凤年起身,郑重行礼。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鸟快步上来,面色凝重:“世子,二郡主急信。”
    徐梓安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哥,怎么了?”
    徐梓安將信递给他。徐凤年看完,浑身一震。
    信上只有三行字:
    “离阳密谋,欲在王妃生辰日行刺。参与者:大內高手十二,江湖败类三十,北莽死士二十。时间:五月初七。地点:王府。”
    徐凤年猛地抬头:“五月初七……那不是母亲的生辰吗?”
    “是。”徐梓安声音冰冷,“他们选这一天,是要在母亲最开心的时候,让她……死。”
    “哥,我们……”
    “不急。”徐梓安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闪烁,“既然知道了,就好办了。凤年,今天教你权谋第三课——”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太安城的方向。
    “將计就计,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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