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夜,瓦砾关西城。
    城墙阴影里,徐龙象紧贴著冰冷的墙砖。他身后是五千名精锐步卒,全都伏在藏兵洞中,屏息凝神。按照“內奸”传递的情报,今夜子时,北莽会派一支千人队偷袭西城门——那时左骑军换防,守卫最弱。
    但事实上,左骑军根本没有换防。陈芝豹亲自坐镇城楼,城墙上每隔三步就有一名弓弩手。而在城外三百步的雪地里,齐当国率领的五千黄金骑兵已经埋伏了两个时辰。
    “三公子,紧张吗?”旁边一个老卒低声问。
    徐龙象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怕……怕演不好。”
    老卒笑了:“您白天那场戏演得挺好。当著全军的面跟王爷吵,说他不该收世子的兵权——好多兄弟都信了。”
    徐龙象想起白天的事。按照大哥的安排,他在校场上“质问”徐驍收徐梓安的兵权,甚至推倒了几个劝架的亲兵。徐驍则“冷脸”下令关他禁闭。
    演得很累,比打仗还累。
    “来了。”城楼上传来三声猫头鹰叫——这是约定的暗號。
    徐龙象精神一振,透过垛口向外望去。雪原上,果然出现了大片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向城门移动。大约两万余人,全是轻甲,携带云梯和撞木。
    他们走得很小心,每前进百步就停下观察。领队的北莽將领很谨慎,但再谨慎也想不到,从他们踏入瓦砾关十里范围起,行踪就在暗卫的监视之下。
    “放他们到城墙百步內。”陈芝豹的命令低声传来。
    北莽军越来越近。徐龙象能看清他们皮帽下的脸,能听到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他握紧了手中的铁矛——这是特製的,矛杆是硬木包铁,矛头比普通长矛重三倍,只有他能挥舞自如。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点火!”陈芝豹突然暴喝。
    城墙上瞬间亮起数十支火把,將城墙下照得如同白昼。北莽军暴露在光亮中,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放箭!”
    弩机齐发,箭雨倾泻而下。第一轮就射倒了一片。北莽將领反应过来,嘶声大喊:“中计了!撤!”
    但已经晚了。
    城门外两侧雪地突然炸开,齐当国的五千黄金火骑兵从偽装下跃出,如两把铁钳合拢。同时,城门轰然打开,徐龙象带著五千步卒衝杀出来。
    “一个不留!”齐当国马刀挥砍,血光飞溅。
    徐龙象冲在最前。这次他记住了哥哥的话——收著力。铁矛横扫,將三个北莽兵砸飞出去,但没有用全力,只断骨,不致命。反手一挑,矛尖刺穿一个举刀劈来的敌兵肩膀,然后甩开。
    他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所过之处,北莽兵纷纷倒地。但这一次,倒下的敌人大多还能惨叫、挣扎——徐梓安教过他:在围歼战中,重伤的敌人比死去的敌人更能拖累对方。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北莽两万余人几乎被全歼,俘虏三千多人,其余皆死伤。北凉军伤亡不足三千。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包括北莽的伤兵。”陈芝豹下令。这是徐梓安特意嘱咐的:留一些活口回去报信,才能让拓跋雄相信“內姦情报部分正確,只是北凉有所防备”。
    徐龙象拄著矛站在尸堆中,喘著粗气。他身上的特製明光鎧上又添了几道刀痕,但都没伤到皮肉。一个北莽伤兵挣扎著想爬走,徐龙象走过去,蹲下身。
    那伤兵满脸恐惧,用北莽语求饶。
    徐龙象听不懂,但他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求生欲。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徐梓安给他备的金疮药。他撕开伤兵染血的衣袖,把药粉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草草包扎。
    伤兵愣住了。
    “回去告诉你们將军。”徐龙象用刚学会的几句北莽语,一字一顿地说,“北凉……不杀俘虏。”
    他不知道对方听懂了没有,但伤兵眼中的恐惧变成了困惑,然后是复杂的神色。
    齐当国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挑了挑眉:“三公子仁义。”
    “大哥说……杀人不是目的。”徐龙象站起来,“目的是让他们怕,但又觉得……觉得投降能活。”
    齐当国深深看了他一眼:“世子教得好。”
    清理战场时,士兵从北莽將领尸体上搜出一封密信——是拓跋雄的亲笔,上面写著与“內应”约定的暗號,还有一句:“若城门得手,举火为號,大军接应。”
    徐梓安拿到这封信时,已是后半夜。
    帅帐中,他仔细看了信,笑了:“拓跋雄很谨慎,只派先锋军两万人试探。如果他真的主力五万大军压上,今夜就能重创他。”
    “但这样也好。”陈芝豹道,“经过今夜,刘大勇这个『內应』在拓跋雄心中就更可信了。下次,他会动真格。”
    徐梓安点头,看向褚禄山:“刘大勇有什么动静?”
    “得知偷袭失败后,他在自己帐中独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写了一封信,但没送出去——应该是想观察局势。”褚禄山道,“要收网吗?”
    “再等等。”徐梓安走到炭盆边,伸手取暖,“让他把今夜『北凉早有防备,但左骑军確实换防了,只是陈芝豹临时调整部署』的消息传出去。这个说法,拓跋雄更容易相信。”
    徐驍从帐后走出,手里拿著酒囊:“梓安,你这步步算计,连老子都觉得冷。”
    “父王。”徐梓安转身行礼。
    “那三千俘虏,真放回去?”徐驍灌了口酒,“不如砍了,首级掛城墙上,震慑敌军。”
    “杀了,只会让北莽同仇敌愾。”徐梓安摇头,“放回去,他们会告诉同伴:北凉不杀俘,受伤还给治。下次再战,敌人抵抗的决心就会弱一分。”
    徐驍盯著儿子看了半晌,忽然大笑:“你比你老子阴险!”
    这是北凉王的最高褒奖。
    徐梓安也笑了,但隨即咳嗽起来。徐驍皱眉,把酒囊递过去:“喝一口,暖暖。”
    徐梓安接过,小小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徐驍看得摇头:“文弱书生样!”
    “报——”亲兵在帐外喊,“三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徐龙象进帐,身上还带著寒气。他先向徐驍行礼,然后看向徐梓安,眼睛亮晶晶的:“大哥,我今晚收了力!按你教的,只伤不杀!”
    “做得很好。”徐梓安招他近前,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听说你还给敌兵包扎了?”
    徐龙象不好意思地挠头:“他……他看著挺可怜的。”
    徐驍哼了一声:“妇人之仁。”
    “不是仁,是计。”徐梓安纠正,“龙象做得对。那伤兵回去,会是我们最好的说客。”
    徐龙象没完全听懂,但他知道大哥夸他了,於是笑得更加开心。
    “行了,都回去睡。”徐驍挥挥手,“明天还有事。”
    走出帅帐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徐龙象跟在哥哥身后,忽然问:“大哥,刘校尉……真的叛变了吗?”
    徐梓安脚步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他……他教过我射箭。”徐龙象低声道。
    徐梓安沉默片刻:“人都是会变的。也许他有苦衷,但叛变就是叛变。”
    “那……一定要杀他吗?”
    “一定要。”徐梓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杀,会有更多人叛变。北凉可以输给敌人,但不能输给背叛。”
    徐龙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兄弟二人走在清晨的关城內,两侧营帐陆续响起炊事兵生火做饭的声音。战爭还在继续,但生活也在继续。
    徐梓安望著东方渐亮的天色,心中计算著下一步。
    拓跋雄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接下来,他会更相信“內应”,还是更怀疑?
    无论哪种,北凉的网,已经越收越紧。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收网之前,让网上每一个绳结,都牢固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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