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北凉陵州却无半分喜庆。
    边关战报如雪片般飞入王府,北莽中路大军已攻破瓦砾关外三座卫城,兵锋直指北凉门户。
    烟雨楼七楼书房內,裴南苇將刚整理好的边境物资调度册合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传来隱约的爆竹声——那是百姓们仍在循旧例过节,却不知前线已岌岌可危。
    “郡主,有江南来的信。”柳管事轻手轻脚进来,递上一封素笺。
    裴南苇接过,见封皮上熟悉的娟秀字跡,微微一怔——是大姐徐脂虎。
    她小心拆开,信纸带著江南特有的淡淡梅香:
    “南苇妹妹如晤:
    见字如面。
    北地战事,江南亦有所闻,心中忧切,夜不能寐。父亲年迈,梓安体弱,北凉重任皆压於二人肩头,为姐恨不能以身代之。
    江南已入春,园中梅花初谢,桃花將开。然卢府深院,寂寥如冬。丈夫卢崇近日又纳一房妾室,宴请宾客三日,独我在后院佛堂抄经。卢崇月前赴京述职,至今未归,亦无家书。
    有时深夜独坐,会想起北凉的雪,想起小时候,梓安拖著病体为我堆雪人的样子。那时他说:『大姐,等我病好了,带你去江南看梅花。』如今我在江南,梅花年復一年,却再无人陪我看。
    妹妹在烟雨楼诸事繁忙,本不该以此琐事相扰。只是这江南春日,寂寥尤甚。望妹妹保重身体,代我照料父亲与梓安。
    姐,脂虎 字”
    信不长,字字温婉,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寂寥与无助,却让裴南苇心头沉重。
    她想起几年前离开北凉时,徐脂虎送她至城门。那时这位北凉长郡主穿著大红骑装,眉目飞扬,笑著说:“南苇,好好在江南待著,等我去看你!”
    不过数年,那个明媚如朝阳的女子,竟已被江南深宅磨得寂寥如斯。
    “柳管事,”裴南苇收起信,“派人去江南,查查卢家近况。尤其是卢崇最近在京城做什么,与哪些人来往。”
    “郡主是担心……”
    “大姐信中虽未明说,但卢家怠慢之意已很明显。”裴南苇眼神微冷,“世子在太安城分身乏术,北凉又面临战事。大姐那边,我们得替世子守著。”
    “可江南毕竟不是北凉,咱们的手能伸多远?”
    裴南苇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名字:“烟雨楼在江南有分楼,有商路,有暗中往来的官员。卢家不是做丝绸生意吗?那就从生意上敲打敲打。”
    她一边写一边说:“第一,让江南分楼联络各大绸缎庄,压价收购卢家的生丝。第二,散布消息,说卢家丝绸以次充好,败坏商誉。第三……卢崇不是在京城吗?查查他有没有什么把柄。”
    柳管事记下:“属下这就去办。”
    “记住,要做得隱蔽,不能让人知道是北凉的手笔。”裴南苇叮嘱,“大姐还要在卢家生活,不能让她难做。”
    “属下明白。”
    柳管事退下后,裴南苇重新展开徐脂虎的信,看著那句“梓安体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徐梓安此刻应该已在回北凉的路上。风雪兼程,他的身体撑得住吗?
    她走到琴台前,想弹琴静心,指尖触弦却无音。最终只是坐在那里,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
    江南的梅花,北凉的雪。
    那个承诺带姐姐看梅花的人,正在风雪中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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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北凉,为他守好这片天地,也为他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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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二,江南湖州。
    卢家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內,掌柜卢福正焦头烂额。三天前,原本说好要来提货的三家客商同时爽约。今天一早,又有五家长期合作的大客户派人来传话,说“暂时不需要进货”。
    “查清楚了吗?到底是谁在搞鬼?”卢福问伙计。
    伙计苦著脸:“掌柜的,小的打听了,说是……咱们卢家的丝绸最近质量不稳,几家大户用了都说不满意。”
    “胡说!”卢福拍案,“咱们卢家的丝绸在江南几十年,什么时候出过质量问题!”
    正说著,门外又进来一人,是湖州商会副会长周老爷。
    “卢掌柜,有件事得跟你说说。”周老爷坐下,嘆气道,“最近商会里有人反映,你们卢家卖给『云裳坊』的那批锦缎,洗过一次就褪色。云裳坊的东家可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这事儿闹的……”
    卢福脸色发白:“周会长,这一定是误会!我们卢家的丝绸从没出过这种问题!”
    “是不是误会,查查就知道了。”周老爷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最近低调些。听说京城那边也有人对你们卢家……嘖,说多了,总之你好自为之。”
    送走周老爷,卢福瘫坐在椅子上。他隱约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目標就是卢家。
    与此同时,京城。
    卢崇刚拜访完一位吏部郎中回到驛馆,就接到家中急信——父亲在信中痛斥他“不知检点,败坏门风”,说他“在京中狎妓醉酒”的事已传回湖州,让他速速归家解释。
    “狎妓醉酒?”卢崇又惊又怒,“我何时做过这种事!”
    他回想这几日在京城的行程,忽然想起一件事——三日前,三皇子赵琰派人邀他赴宴,席间確有歌妓助兴,他也確实多喝了几杯。但那是皇子设宴,他岂敢不从?
    难道……
    卢崇心中一寒。若真有人要整卢家,从京城到江南同时下手,这得多大的手笔?
    他立即写信回家,让父亲查查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同时自己也暗中打听,京城里是谁在散布他的谣言。
    两日后,卢家查到了蛛丝马跡——所有针对卢家的动作,似乎都指向一个新兴的商號“江南春”。而这“江南春”的背后,隱约有北凉的影子。
    “北凉?”卢崇的父亲,卢家家主卢振廷愣住了,“我们卢家与北凉素无往来,更无仇怨,北凉为何要针对我们?”
    这时,有幕僚小声提醒:“老爷,少夫人……可是姓徐。”
    卢振廷猛然醒悟。
    徐脂虎!北凉长郡主!
    “难道是因为……”他想起这些日子对儿媳的冷落,想起儿子纳妾时特意让徐脂虎迴避,想起家中下人对这位北凉郡主的閒言碎语。
    “快!”卢振廷急忙吩咐,“去请少夫人到前厅,就说……就说今日家宴,请她一同用膳。”
    消息传到徐脂虎居住的偏院时,她正在绣一方帕子。听了丫鬟的稟报,她只是淡淡一笑:“知道了,告诉老爷,我稍后便去。”
    丫鬟退下后,徐脂虎放下绣绷,走到窗前。
    院中的梅树已落尽残花,枝头冒出嫩绿新芽。她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封北凉密信——信是裴南苇写来的,只说了些家常,但末尾有一句:“大姐在江南,若有任何难处,烟雨楼江南分楼隨时可助。”
    当时她还不明白这话的深意。
    现在,她懂了。
    卢家突然的態度转变,京城突然传回的“丑闻”,生意突然的阻滯……这一切,恐怕都是南苇的手笔。
    那个温婉聪慧的女子,在用她的方式,替梓安守护姐姐。
    徐脂虎眼眶微湿,却笑了。
    她对著北方轻声说:“梓安,你有心了。南苇,谢谢你。”
    但她也知道,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卢家的转变只是迫於压力,而非真心。
    她在卢家的日子,还是要自己过。
    不过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江南。
    北凉,一直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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