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馆,夜
    徐梓安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的血已经变成暗红色。齐福端著药碗,眼中满是担忧。
    “世子,要不还是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徐梓安摆摆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太医来了,也不过开些温补的方子,治標不治本。”
    他走到书案前,翻开沈红袖送来的密报。当看到“周御史邀柳青青入御史台”那条时,眼中闪过精光。
    “时机到了。”他轻声道。
    “世子的意思是……”
    “周御史是张巨鹿的门生,他邀柳青青入御史台,绝不是简单的雅集需要。”徐梓安分析道,“这是在试探——试探烟雨楼的底细,试探柳青青的身份,也试探……我有没有在御史台安插耳目的意图。”
    齐福不解:“那张首辅为何要试探我们?”
    “因为王占元。”徐梓安冷笑,“周御史连上三道弹劾奏摺都被压下来,张巨鹿肯定察觉到了阻力。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盟友。”
    “可我们与张首辅素无往来……”
    “所以需要契机。”徐梓安提笔,写下一封简讯,“让柳青青答应周御史。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她只在雅集日去,不在御史台常驻;第二,她要带一个助手——让春桃去。”
    齐福接过信:“春桃那丫头,能行吗?”
    “春桃性子怯弱,反倒不容易引人怀疑。”徐梓安道,“而且她识字,耳力好,记性也不错。最重要的是……她是北凉军中遗孤,忠诚可靠。”
    “老奴明白了。”
    徐梓安又翻开密报的另一页,看到“福安郡王赵楷的二管家听《折柳曲》”的记录,眼神暗了暗。
    “裴姑娘那边……有消息吗?”
    “有。”齐福低声道,“北凉传来消息,靖安王府的护卫队已经接到裴姑娘,三日后启程南下。按脚程,大概二十天后抵达金陵。”
    “二十天……”徐梓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时间够了。”
    “世子要在江南动手?”
    “不在江南,在太安城。”徐梓安眼中闪过算计,“我要让这桩婚事,在离阳朝堂就先黄一半。”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名册。这是三个月来,通过烟雨楼和北凉在太安城的其他暗桩,收集到的百官信息。
    翻到“三皇子赵琰”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他的喜好、行踪、人际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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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伯,你去找个人。”徐梓安指著名册上一个名字,“钦天监监正,陈望之。”
    “陈望之?他可是出了名的清高,从不参与党爭……”
    “清高的人,往往最在意名声。”徐梓安道,“你想办法,让他『偶然』算一卦——算三皇子赵琰的姻缘。”
    齐福一愣:“姻缘?”
    “对。”徐梓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算出,三皇子今年不宜婚娶,尤其不宜与『木』姓或『裴』姓女子结亲,否则有衝撞紫微之危。”
    “这……陈望之会算吗?”
    “会。”徐梓安很肯定,“因为三皇子赵琰,去年秋天是不是大病过一场?”
    齐福想了想:“是。听说高烧七日,差点没救过来。”
    “那就对了。”徐梓安道,“你让人散布消息,就说三皇子那场病,是因为衝撞了太岁。而今年太岁在东方,属木。裴南苇姓中带『草』,又是江南人氏,东方属木……你说陈望之会怎么算?”
    齐福恍然大悟:“世子高明!这样既不用我们直接出手,又能让婚事生变!”
    “不止。”徐梓安继续道,“再让人去江南靖安王府散播消息,就说离阳皇室对这桩婚事並不看重,三皇子纳裴南苇只是贪图美色,並非真心。而且……三皇子府中,已经有七个侍妾,三个有孕。”
    “这倒是真的。”齐福道,“三皇子好色,朝野皆知。”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可信。”徐梓安道,“靖安王赵衡生性多疑,又最爱面子。若知道侄女嫁过去只是做小,还要受气,他肯定会犹豫。”
    “可万一他坚持要嫁呢?”
    “那就再加一把火。”徐梓安眼中寒光一闪,“让北凉在江南的暗桩动起来。在金陵散布消息,就说裴南苇在北凉时,已经……心有所属。”
    齐福一惊:“这……会毁了裴姑娘清誉!”
    “不会。”徐梓安摇头,“不说具体是谁,只说她『情系北地』。这样既能让靖安王疑心,又能保全裴姑娘名节。而且……”他顿了顿,“这本来就是事实。”
    韩伯看著自家公子平静的面容,心中暗嘆。公子对裴姑娘,终究是存了心思的。只是这心思藏得太深,深到连谋划时都要算尽得失。
    “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徐梓安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张巨鹿那边,该递投名状了。”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王占元买卖官职、收受贿赂的部分证据。你通过周御史,辗转送到张巨鹿手中。记住,要让他觉得是自己查到的,不是我们送的。”
    “这……如何操作?”
    “周御史不是在查王占元吗?”徐梓安道,“把这些证据『埋』在他可能查到的地方。比如……百花楼的帐房,王占元別院的密室,或者他某个心腹管家的家里。”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
    “所以要做得巧妙。”徐梓安走到地图前,指著太安城的几个位置,“百花楼这几日会被官府查抄——因为有人举报它逼良为娼。查抄时,帐房里『恰好』发现一些与王守仁有关的帐目。”
    “谁去举报?”
    “那些被百花楼害过的苦主。”徐梓安道,“韩三娘已经找到了三个愿意出面的人。她们的家人都死在百花楼手里,恨王守仁入骨。”
    齐福这才明白,公子这几个月布了多少局。每一步都算到了,每一个人都用到了极致。
    “老奴……明白了。”
    徐梓安点点头,忽然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格外厉害,竟吐出一口黑血。
    “世子!”齐福大惊。
    “没事……”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跡,脸色白得嚇人,“老毛病了。去办你的事吧。”
    齐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退下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徐梓安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那个苍白如鬼的自己,忽然笑了。
    “还能撑多久呢?”他轻声问镜中人。
    没有回答。
    只有烛火跳动,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摇曳,仿佛隨时会熄灭。
    他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於落下。
    不是谋划,不是算计,而是一首小诗:
    “北地风雪江南雨,
    一局残棋到五更。
    莫问此身能几日,
    但求灯火为君明。”
    写完,他看了片刻,然后將纸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噬了墨跡,也吞噬了那瞬间的脆弱。
    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棋局还在继续,他不能停。
    ---
    两日后,御史台
    柳青青带著春桃,第一次踏入这座离阳王朝的监察中枢。
    周御史在偏厅接待了她们。厅中已有几位官员在座,都是御史台的清流,个个面容严肃。
    “柳姑娘,今日雅集,想请你演奏几曲助兴。”周御史道,“曲目不限,隨你心意。”
    柳青青点头,在琴案前坐下。春桃站在她身侧,捧著琴谱——实际上,那本琴谱的夹层里,藏著炭笔和纸片,用来记录听到的信息。
    琴声起,是一曲《渔樵问答》。曲调悠远,寓意深远,很適合这种场合。
    官员们边听琴边交谈,起初说的都是些诗词歌赋、朝政见解。但几杯酒下肚后,话题渐渐放开。
    “……王尚书最近又纳了一房小妾,听说花了三千两银子。”
    “哼,他一个户部尚书,年俸不过八百两,哪来这么多钱?”
    “还不是卖官鬻爵!我听说,一个七品县令的缺,他能卖到五千两!”
    “小声点……这事张首辅已经在查了。”
    “查?怎么查?王占元背后有贵妃撑腰,那些帐目做得滴水不漏……”
    柳青青的手微微一颤,琴音却丝毫未乱。春桃低著头,手指在琴谱夹层里飞快地记录。
    一曲终了,周御史鼓掌:“柳姑娘琴艺越发精进了。”
    “大人过奖。”柳青青起身行礼。
    “柳姑娘,”一位年轻御史忽然开口,“听说你曾在教坊司待过?可知教坊司最近在查百花楼逼良为娼一案?”
    柳青青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小女子离开教坊司已久,不知近况。”
    “可惜。”那御史嘆道,“百花楼害人不浅,若能找到更多苦主作证,必能將那背后的保护伞连根拔起。”
    周御史看了那年轻御史一眼:“好了,今日是雅集,不说这些。”
    但话已点到。
    柳青青明白了——周御史今日请她来,不只是听琴,更是借这些御史之口,传递信息。
    回烟雨楼的马车上,春桃將记录下的信息交给柳青青。柳青青看了一遍,小心收好。
    “青青姐,周御史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春桃小声问。
    “知道,也不全知道。”柳青青望向车窗外,“他们需要我们听到这些,我们也需要听到这些。这就是……默契。”
    马车驶过太安城的长街,春日阳光正好。
    但阳光之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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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钦天监
    监正陈望之在观星台夜观天象,忽然脸色大变。
    第二日早朝后,他求见皇帝,呈上一份卦辞:
    “三皇子命宫有晦,今年不宜婚娶。尤其忌与草木之姓结亲,否则衝撞紫微,恐损国运。”
    消息很快传出宫外。
    靖安王府在太安城的耳目,第一时间將消息传回江南。
    而此刻,裴南苇的车队,刚刚驶出北凉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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