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暗巷
    腊月十七,太安城飘著细雪。
    城南暗巷深处,三个壮汉围著一个抱琵琶的女子。女子约莫十八九岁,青衣已被扯破,露出半截藕臂,但她死死护著怀中琵琶,眼神像受伤的母狼。
    “红袖姑娘,別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的刀疤脸狞笑,“王大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今晚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我死也不去!”红袖声音嘶哑,“这琵琶是家传之物,我发过誓,只奏知音,不娱豺狼!”
    “找死!”刀疤脸扬手要打。
    “住手。”
    声音很轻,带著咳嗽后的虚弱,却让三个壮汉动作一滯。
    巷口不知何时停了一顶软轿。轿帘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裹著雪白狐裘,眉眼清俊却无血色,正用手帕捂著嘴轻咳。四名黑衣护卫静立轿旁,气息沉稳。
    刀疤脸见来人排场不小,强作镇定:“这位公子,我们处理家事,还请行个方便。”
    “家事?”徐梓安放下手帕,嘴角还沾著血丝,“我见她衣饰是江南样式,口音是金陵官话,你们三人却是太安口音。何来家事?”
    刀疤脸语塞。
    红袖抬起头,借著巷口灯笼的光,看清轿中人的脸。她愣了愣——那少年虽然病弱,眼神却清明如镜,正静静看著她怀中的琵琶。
    “公子……”她哑声开口,“这琵琶是父亲遗物。他们逼我去青楼卖艺,我不从,他们就抢……”
    徐梓安的目光落在琵琶颈部的刻字上。虽然模糊,但他认得出那是前朝制琴大师“焦尾先生”的印记。焦尾先生的琵琶,非世家大族不可得。
    “你父亲姓沈?”徐梓安突然问。
    红袖浑身一震,眼中涌出泪水:“公子怎知……”
    “十年前,金陵巡察使沈墨因贪腐案被抄家,全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徐梓安缓缓道,“但我在听潮亭看过卷宗,此案证据多有矛盾。你父亲临刑前高喊『臣冤』,是不是?”
    红袖扑通跪在雪地里,泪如雨下:“公子明鑑!家父是被人构陷的!他查出江南盐税亏空牵连朝中贵人,才遭此横祸!”
    徐梓安沉默片刻,对身旁护卫道:“刘振,问问他们,红袖姑娘身价多少。”
    护卫首领刘振上前,刀疤脸见势不妙,硬著头皮报:“吏部尚书王大人已付定金五十两……”
    “这是一百两。”徐梓安从轿中递出一张银票,“回去告诉王大人,人我徐梓安带走了。若有不甘,可来四夷馆寻我。”
    “徐……徐梓安?”刀疤脸脸色煞白,“您是北凉世子?”
    软轿已放下帘子。
    刘振冷声道:“还不滚?”
    三个壮汉连滚带爬跑了。
    红袖抱著琵琶站起来,身子摇晃。徐梓安让护卫扶她上另一顶小轿,两顶轿子一前一后离开暗巷。
    轿內,徐梓安又开始咳嗽。他掏出手帕,咳出的血在素绢上晕开,像雪地红梅。
    “世子,您没事吧?”轿外刘振担心地问。
    “无妨。”徐梓安擦净嘴角,“回四夷馆。还有,让人收拾西厢暖阁,给那位姑娘住。”
    “世子真要收留她?万一王尚书……”
    “王占元?”徐梓安轻笑,“一个贪墨的吏部尚书,敢来四夷馆要人?他若聪明,明日就该上门赔罪。”
    轿子平稳前行,雪越下越大。
    红袖在小轿里抱著琵琶,指尖抚摸琴颈刻字。十年了,自从沈家倒塌,她顛沛流离,被卖过三次,每一次都拼死护著这把琵琶——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回到四夷馆已近子时。
    四夷馆是徐梓安来太安城半年后购买的一处別院,用作徐梓安在太安城的落脚点,平时不去国子监的情况下,徐梓安就住在这里,当初的北凉老兵齐福正是四夷馆的管家。
    徐梓安被搀扶下轿时,脸色白得嚇人。齐福闻讯赶来,见状心疼不已:“世子,这么晚还出去,万一受凉……”
    “福伯,我没事。”徐梓安勉强笑笑,“救了个可怜人,劳烦福伯安排一下。”
    红袖被带进来,跪地行礼。
    齐福打量她,见女子虽衣衫狼狈,但仪態端庄,便温声道:“姑娘起来吧。既是世子救你回来,便在府中安心住下。可会做什么活计?”
    “民女会弹琵琶,也会识字算帐。”红袖低头道。
    徐梓安坐在暖榻上,裹著厚毯:“福伯,红袖姑娘身世可怜,我想留她在馆中。她父亲沈墨的案子,我有些眉目。”
    福伯看了徐梓安一眼,轻嘆:“世子你呀,自己身子都这样了,还总想著帮別人。罢了,红袖姑娘就住西厢吧,先养好身体再说。”
    “福伯,单靠清源茶馆的情报远远不够”徐梓安沉声道:“太安城的烟雨楼正缺一位懂音律、会管事的楼主,我觉得红袖合適。”
    齐福愣了:“烟雨楼?世子,你真要在天子脚下建那个……”
    “要建,北凉已经有了,离阳也不能落下,往后烟雨楼要开遍天下,不光是为了情报也是为了给乱世之中的女子一方安身之处。”徐梓安坚定地说,“父亲答应拨三万两,地方我都看好了。太安城,北凉需要看得更深眼睛和听得更多耳朵,更需要在天子脚下做个示范,给天下女子一条活路。”
    窗外,红袖站在西厢廊下,望著主屋方向。雪花落在她肩头,她浑然不觉。
    “沈红袖,”她轻声对自己说,“你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世子的了。”
    西厢暖阁的灯火,在雪夜中温暖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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