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癒后的徐梓安,开始频繁做梦。
    梦里总有一片刺目的白,白得晃眼,白得绝望。白影中,一个女子在血战,剑光如雪,白衣却渐渐染红。女子的脸模糊不清,但徐梓安能感觉到,她在护著什么,或者说,护著谁。
    然后黑袍出现。
    那是一群穿著黑袍的宦官,动作鬼魅,出手狠毒。为首者面容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色,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女子渐渐不支。黑袍首领狞笑著逼近,手中持著一柄奇形短刃,刃身弯曲如蛇。
    “吴素,交出那个秘密,饶你不死。”声音尖细阴冷,不似人声。
    女子惨笑,忽然回头——那一瞬间,徐梓安看清了她的脸。
    是母亲!
    “安儿,快跑——”梦中母亲的声音与现实中的呼唤重叠。
    徐梓安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剧烈喘息,心臟狂跳,肺里像有火在烧。窗外月色惨白,映得监舍一片淒清。
    母亲……白衣案……黑袍宦官……
    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他想起赵楷提到的“白衣案”,想起母亲当年重伤归凉后,闭口不提在京遭遇,想起父亲每次提及此事时的暴怒与痛苦。
    那不是简单的仇杀。
    徐梓安点亮油灯,铺开纸笔,开始梳理线索:
    时间:约十五年前,母亲吴素曾白衣入京,归时重伤。
    人物:白衣女子(母亲)、黑袍宦官(疑似內廷高手)、可能还有其他势力。
    地点:太安城。
    动机:母亲守护某个“秘密”,对方欲夺之。
    结果:母亲重伤逃脱,但落下病根;对方未能得逞,事件被掩盖。
    这些信息太少,太少。
    徐梓安需要更多。
    第二天,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十五年前的旧事。这很困难——十五年前,他还是未出生之人,且那段时间的档案记录,似乎被人为抹去或隱藏。
    但他有耐心。
    他先从公开的朝廷邸报入手,翻阅十五年前的记录。那一年的大事记中,有一句模糊的记载:“秋,有贼人作乱於京郊,官兵剿之。”
    时间对得上,但太笼统。
    他又通过郑掌柜,寻找当年的老人。清源茶馆常有老兵、老吏喝茶,閒谈间或许会漏出只言片语。
    第一个线索来自一个退役的城门守卫。老人喝多了酒,絮絮叨叨说起当年:“……十五年前那个秋天,可不太平。有天夜里,西城门突然戒严,说是抓刺客,但俺瞧见抬出去的,都是穿黑袍的太监,死了好几个……”
    徐梓安心中一动,让郑掌柜继续套话。
    “那些太监啊,可不是普通太监,是內廷养的高手,叫什么『內廷司』的……领头的是个黑眼珠的怪人,俺就见过一次,那眼神,能嚇死个人……”
    黑眼珠。与梦中黑袍首领的特徵吻合。
    “內廷司……”徐梓安记下这个名字。他从未在官方记载中见过这个机构,但听名字就知是谍报暗杀组织。
    第二个线索来自王瑾。
    徐梓安“无意间”问起宫中旧事,王瑾嘆道:“咱家入宫晚,有些事也是听老人说的。十五年前,宫里確实出了桩大事,死了好些个高手,连当时的掌印太监都换了人,韩公公就是那个时候才成为掌印太监的……”
    “为何事?”徐梓安问。
    “这就不清楚了,说是剿匪,但谁信啊……”王瑾压低声音,“世子,这事您最好別打听,忌讳。”
    越是忌讳,越说明有问题。
    徐梓安没有停手。他又通过赵楷,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赵楷起初含糊,后来有一次酒后失言:“那事啊……听说是为了抢什么东西,跟北凉有关……”
    北凉。
    徐梓安將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十五年前,母亲吴素携某个与北凉有关的秘密入京。內廷高手奉命抢夺,双方在京城或京郊激战。母亲重伤逃脱,但秘密未失。事后,此事被皇室掩盖。
    但还有一个问题:母亲当年为何入京?那个秘密是什么?为何皇室要抢夺?
    徐梓安想起父亲书房的密室。小时候,他曾无意间闯进去过,里面供奉著一副鎧甲和一柄剑。父亲说,那是爷爷的遗物。
    但真的是吗?
    那鎧甲样式古老,剑身上刻著看不懂的铭文。现在想来,或许与那个秘密有关。
    徐梓安决定写信回北凉。他不能用密信,太危险。只能用隱语。
    他给母亲写了一封家书,语气平常,问候安康,但在末尾,他写道:
    “儿近日读史,见前朝有『白衣渡江』之典,心有所感。又闻京中老人言,昔有白衣女侠,一人一剑,独闯龙潭,虽伤犹荣。不知母妃可曾听过此事?若知详情,望告知,以解儿惑。”
    这封信看似平常,但徐梓安知道,母亲一定能看懂——白衣、女侠、独闯龙潭,这些关键词,足以让母亲明白他在问什么。
    信送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期间,梦魘依旧不时袭来。每次醒来,徐梓安都会將梦中的细节记录下来:黑袍的数量、使用的武器、对话的片段、战斗的地点特徵……
    渐渐地,一幅模糊的画面成形:
    地点似是一座废弃的宫殿,有断壁残垣,有枯井古树。母亲且战且退,退到一处偏殿,殿中似乎供奉著什么……
    徐梓安凭著记忆,將那偏殿的样子画了下来。他拿著画,在太安城的地图上比对,最后目光落在城西——那里有一片前朝宫殿遗址,如今荒废,少有人至。
    或许该去看看。
    但太危险。那片区域被列为禁地,擅闯者格杀勿论。且若真与当年之事有关,必有暗哨监视。
    徐梓安按捺住衝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个月后,北凉回信到了。
    母亲的字跡依旧娟秀,但徐梓安能看出,写信时的手在颤抖:
    “安儿吾儿:见信如晤。所言白衣之事,母亦曾闻,乃江湖传说,不必深究。儿在京,当好生读书,保重身体,勿问无关之事。母一切安好,勿念。”
    短短数语,却透露出太多信息:母亲承认知道此事,但不愿他追查;语气中有关切,更有深深的忧虑;最重要的是,她暗示此事危险,要他远离。
    徐梓安將信纸凑近烛火,果然,在火焰烘烤下,信纸空白处显出一行小字:
    “往事如烟,莫追莫问。待你归凉,母自相告。”
    这是用特製墨水写的,遇热方显。
    徐梓安烧掉信纸,心中却更加坚定。
    母亲不愿他现在追查,是怕他涉险。但正因如此,他更要查清——因为那些伤害母亲的人,很可能还在暗处,很可能还会对北凉、对徐家下手。
    他必须知道敌人是谁,才能防范。
    深夜,徐梓安再次从梦中惊醒。这次,他梦见了结局——母亲浑身是血,抱著一个婴儿(是他吗?),在黑袍人的围追下,跃入一条暗河……
    醒来后,他满头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铺开纸,写下:
    內廷司——离阳宫內暗杀组织,首领黑眼珠。
    废弃宫殿——疑似事发地点,城西前朝遗址。
    秘密——与北凉有关,皇室欲夺。
    写完,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母亲,等我。
    我会查清真相,会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无论对手是谁。
    无论代价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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