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同桌,那个叫赵小虎的所长儿子,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女侠,你真牛,连鸟叼啥都能看清。”
    “那是。”陈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八百米外我能分清公母。”
    而在一年级的教室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音乐李老师是个刚分配来的女师范生,长得文文静静的。
    她正在教孩子们唱《让我们盪起双桨》。
    “来,大家跟著我唱。让我们盪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孩子们扯著嗓子吼,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陈雪,声音不大。
    “海面倒映著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著绿树红墙。”
    李老师弹琴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她惊讶地看向那个穿著旧棉袄,却收拾得乾乾净净的小姑娘。
    那音准,那气息,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那个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李老师停下琴,指著陈雪。
    陈雪有些害怕地站起来,手指绞著衣角:“老师,我叫陈雪。”
    “陈雪,你来独唱一段,就从刚才那句开始。”李老师鼓励道。
    陈雪看了一眼旁边的五妹陈霜。
    陈霜小声说:“姐,哥说了,想唱就大声唱。”
    想起了大哥的话,陈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张开了嘴。
    那一刻,教室里安静极了。
    没有伴奏,只有那空灵纯净的童声,在简陋的教室里迴荡。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陈雪的脸上,那细细的绒毛都仿佛在发光。
    一曲唱罢,李老师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她走下讲台,一把拉住陈雪的手:“好孩子,真是好苗子,下个月县里有文艺匯演,老师给你报名。”
    这边的陈锋约莫走到离村子还有二里地的一处背阴山坡时,陈锋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前头的土沟里,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正趴在地上,撅著屁股,手里拿著磨尖的树枝子,死命地在土里刨著什么。
    那是两个衣衫襤褸的孩子,大的男孩看著有十三四岁,小的女孩也就十来岁。
    两人身上的棉袄破得露出了发黑的棉絮,脚上的鞋更是张著嘴,脚指头都冻得红肿。
    看来,这个冬天没少受罪。
    “哥,这洞里肯定有,我看见耗子钻进去了。”小女孩带著哭腔说道,小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在往外扒土。
    “別急,槐花,哥肯定给你挖出来。”男孩咬著牙,满头大汗,“这耗子洞口这么滑溜,里面肯定藏了粮食。挖出来咱就有吃的了,不用饿肚子了。”
    这是在掏耗子洞。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春荒时节,家里的陈粮见底,新粮还没影儿,
    很多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就指望著从田鼠嘴里抢食吃。
    田鼠这东西贪,秋天会往洞里存大量的粮食,
    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洞能掏出十几斤大豆或者苞米。
    陈锋站在不远处的树后,看著这一幕,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太像了。
    眼前这两个孩子的背影,跟上一世他的妹妹们饿得眼冒金星,去地里捡野菜时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那时候,陈云为了给生病的陈霜省一口吃的,自己饿得去啃树皮,去掏鸟蛋,甚至去跟野狗抢食。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飢饿和绝望,即便重活一世,也依然忘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大毛?槐花?”
    听到声音,两个孩子嚇得一哆嗦,猛地回过头。
    男孩大毛下意识地把妹妹护在身后,手里的树枝紧紧攥著,警惕地盯著陈锋,像个护食的小狼崽子。
    待看清是陈锋后,大毛眼里的凶光才散去,换上了一股子侷促和自卑。
    “陈大哥。”
    这俩孩子是村西头老刘家的,爹早年进山採药摔死了,娘是个药罐子,常年瘫在炕上。
    家里没劳动力,全靠这半大小子硬撑著。
    “在这掏耗子洞呢?”陈锋瞥了一眼那个被刨得乱七八糟的土坑,里面只有几颗发霉的瘪豆子。
    大毛红著脸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著:“嗯,家里没米了,俺娘还没吃饭。”
    陈锋心里一酸,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大毛的肩膀。
    “別掏了,这季节耗子也饿,存的那点粮早吃光了。走,跟哥回家。”
    “不,不用了陈大哥,俺们……”
    “废什么话,让你走就走。”陈锋脸一板,拿出了长辈的威严,“正好我这趟下山弄了点好东西,帮我扛著点。”
    说著,把背上那个其实並不重的空背篓往大毛肩上一掛,领著两个孩子就往家走。
    大毛和槐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知所措。
    但只能亦步亦趋地跟著陈锋。
    **
    回到家,正是三点多。
    陈家的大烟囱里冒著裊裊炊烟。
    推开院门,一股子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因为陈锋没回来,所有中午她们几个就隨便就乎了几口,想著等四个妹妹下午放学回来,大哥也应该回来了,
    所以现在才正式做饭。
    大妹陈云正繫著围裙,在院子里把晒好的乾菜收起来,看见陈锋领著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进来,
    一看到这两个孩子,陈云瞬间明白了大哥的意思。
    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是大毛和槐花啊,外头风大快进屋,正好饭刚熟洗洗手就能吃了。”
    陈云打来温水,拿了块肥皂,给两个孩子把黑乎乎的手洗得乾乾净净。
    大毛和槐花站在灶房门口,手足无措地搓著手,
    看著陈家乾净的灶台和冒著热气的锅,眼神里满是惶恐,连脚都不敢往屋里迈。
    刚洗完手,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嘰嘰喳喳的声音。
    “饿死我了,姐,今儿中午吃啥啊?”
    “我要吃锅巴,最脆的那块。”
    四个背著书包的身影衝进了院子。
    是放学回来的妹妹们。
    她们小学是早上八点上课,十一点半放学回家吃午饭,下午一点半再去,三点半就放学了,
    三点半放学就是为了让孩子们回家帮著干点农活。
    陈霞一进屋,看见家里多了两个人,愣了一下。
    但当她看清槐花那双冻伤的手和脚上露出的脚趾头时,这丫头眼神里的那股子野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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