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殿內,死寂如坟。
    那份来自湖广的奏疏,被李朔隨手扔在地上,像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刑部尚书郑渊和大理寺卿刘京,一胖一瘦,此刻皆是汗出如浆,跪伏於地,连头都不敢抬。
    太监猥褻妇女,此事离谱吗?
    此事当然离谱。
    简直就没有比这个更加离谱的事情了!
    队列末尾,一员武將终是没忍住,“噗”地一声闷笑。
    旁边的同僚魂都快嚇飞了,一记铁肘狠狠捣在他腰眼,那武將的笑声顿时卡在喉咙,憋成了一连串剧烈猛咳,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然而,在这死寂的朝堂上,这滑稽的一幕却无人敢笑。
    谁心里不跟明镜儿似的?
    那为何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竟然连这么离谱的事情,都敢上奏疏,甚至还拿到大朝会上討论?
    矿税太监……
    湖广地方……
    这根本就不是刑案。
    税矿太监自然不是去收税的,而是代表中央区巡税的。
    新皇登基,向全国各地巡税,本就是朝例。
    结果巡税太监,猥褻地方妇女?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是一件赤裸裸的地方和中枢的博弈,再直接一点,是直接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这是何等的有恃无恐!何等的囂张跋扈!
    用这么可笑的原因,杀了中央的巡税太监?
    但是……
    换做登基之初,换做活字印刷问世之前,李朔怕是还真得捏著鼻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毕竟他得位不正的名声在外,湖广又是税赋重地,轻易动不得。
    李朔可以弒兄杀弟,逼父囚母,这是皇位爭夺,残酷血腥……
    如果把这套放在治理天下,前朝戾帝之事,也不过三百年而已!
    只是,李朔和前朝戾帝,最大的不同。
    就是李朔已是天人境,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和天下无敌是不同的……
    戾帝被斩於小孤峰之上,而对於李朔,也不过是反掌覆手之事而已!
    他只是不想把这个天下打烂了重来。
    郑渊和刘京二人迎著龙椅上那道冰冷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回……回陛下……是说有一矿税太监,意图不轨。只是此事……干係內廷,地方与臣等,不敢擅专。
    话音落下,大殿內死寂一片,只剩下百官压抑的喘息。
    “谢听澜。”
    李朔幽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锦衣卫指挥使谢听澜无声出列,躬身听旨。
    李朔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语调依然平淡,可每个字都充满了杀意
    “朕不管湖广的税课的水有多深,根有多烂,你给朕一寸一寸地掘地三尺,连根拔起。必要时,可调地方卫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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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雷,炸响在文化殿的穹顶!
    “胆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胆敢有隱瞒者……杀无赦!“
    “胆敢有求情者……杀无赦!“
    三个“杀无赦”,如同三道惊雷,在文化殿內炸响!
    满朝文武,无不噤声!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只觉那股煌煌杀意化作实质,他们感觉下一刻,就会被打入大牢!
    不少文官脸色煞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迴响:那位登基时血洗皇宫的铁血帝王……回来了!
    刚靠活字印刷术得了些圣君名望,这就忍不住要露出暴君的獠牙了吗?
    首辅沈星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性格刚强,当即就要出列。
    可眼角余光,却瞥见老友高毅正拼命地朝自己摇头,就连素来城府深沉的苏云帆,也投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沈星河的脚步,只停顿了那么一瞬。
    下一刻,他毅然决然地向前踏出一步。
    嗡!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高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攥著手中的玉圭,手心全是汗。
    完了,这老犟驴又要犯浑!
    然而,沈星河却对著龙椅深深一揖,声如洪钟
    “陛下圣明,臣,附议!”
    高毅愣住了,满朝文武也愣住了。
    附议?刚直闻名天下的沈元辅,居然附议了这等雷霆之举?
    不等眾人回神,沈星河继续道:“然湖广之地,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如怒江帮、黑虎堂,其中不乏高手。仅凭锦衣卫,恐力有未逮,徒增伤亡。”
    “依臣之见,此事既涉及內廷中人,理应由司礼监协同调查。冯保冯公公神功已入天象,由他亲自坐镇,足以威慑宵小,彰显天威!“
    此言一出,高毅错愕的表情化为了欣慰。
    他原以为皇帝的强硬会激起老友的逆反,却不想,沈星河非但没有反对,反而为皇帝思虑得如此周全!
    高毅心中宽慰,看来,活字印刷术一事,终是让这位倔强的老友,看清了新帝的圣明英伟。
    有此圣君,何愁不能扫清朝堂沉疴?
    这才是太祖之风,改革有望,天下大治可期!
    然而,站在队列另一侧的苏云帆,脸上却在一瞬间闪过失望之色。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骇然与失望,藏於袖中的手颤抖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无人听闻的嘆息。
    完了。
    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万丈深渊……
    苏云帆自小有神童之称。
    这数十年宦海沉浮,不靠结党,不走后门。
    靠著自己的才能,谋略,能力,走到如今的位置,自然有其他人不能及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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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说,单论才干,苏云帆在如今的朝中是断档的第一。
    即使过往千年,能力也在前三之列。
    苏星河的布局和后手,能瞒得过他人,却瞒不过他。
    只是……皇帝知道吗?
    苏云帆心念百转,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龙椅,却猛然发现,李朔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视线交错的瞬间,苏云帆在李朔的眼中,那愤怒的眸子中,看到的却是……
    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戏謔!深如汪洋的幽深!
    果然……
    这位年轻的帝王,在朝政上或许尚显青涩,但这俯瞰棋局、玩弄人心的帝王心术,早已炉火纯青!
    终是入彀……
    终究是……无法回头了!
    在片刻的安静之后,李朔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朕旨意,著冯保携武阁供奉同往。湖广之地,无论官绅江湖,但凡阻挠者,一律杀无赦!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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