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好处?”
    杨广喉间滚出一串低沉的冷笑,缓缓撒过殿中每一张番使的面孔,“朕倒真想听听……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好处?”
    无非是金银粟帛,这些维繫小国命脉的俗物。
    至於割地?
    休想!
    那比活剜他心头的肉更痛。
    大隋疆土,祖宗基业,寸土不让!
    “大隋皇帝陛下,”一名深目高鼻的使者踏前一步,眼中闪烁著算计的精光。
    “倘若胜了,能否赐予我等一千名工匠,以及汉人的工艺图谱?”
    能常驻大隋、周旋於朝堂的使者,谁不是心思剔透的人精?
    钱財粮米不过解一时饥渴,真正能让国祚绵长、根基永固的,是那些巧夺天工的技艺与匠人。
    这些,是金山银海也换不来的国之命脉。
    “子烈。”
    杨广微微侧首,目光落向那按剑而立的少年。
    做决断的是他这天子,可真正要登台浴血、以命相搏的,是吕驍,是宇文成都。
    钱粮布帛,他尚可挥手赐下。
    但工匠与工艺,此例绝不可开!
    这是掘大隋根基以资敌寇。
    或许十年二十载未见其害,然数十年、百年之后,必成肘腋之患,遗祸无穷。
    “陛下放心,”吕驍扬起脸,嘴角噙著一丝近乎狂妄的篤定,“臣,不会输。”
    “好!”杨广一掌重击在鎏金扶手上,霍然长身而起,龙袍下摆盪开一片威压的弧度。
    “若尔等胜出,大隋愿出一万巧匠,並开库授以相应工艺秘要!”
    殿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隨即,爆发出番邦使者们难以抑制的、近乎狂喜的喧譁!
    若能得大隋工匠与技艺传承,实乃泽被万世、强国富民的不世之机!
    更何况,隋人这份骄狂简直令人咋舌。
    杨广亲率百万雄师东征高句丽,不也曾一败涂地?
    如今竟敢以一国之力,挑衅百国,简直视世间百国如草芥!
    傲慢,终需以血来偿!
    吕驍臂膀一振,手中那柄先帝亲赐的镇岳剑鏗然高举,冰冷的剑光压下满殿喧囂。
    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
    “若你们百国皆输,又当如何?”
    “若我们输了。”使者们霎时语塞,彼此交换著犹疑的眼神。
    他们从未想过输这个可能。
    百国挑选出来的猛士对隋朝一国,焉有败理?
    至於赌注,他们又能拿出什么足以匹配万匠的筹码?
    “陛下,”吕驍转身,执剑拱手,“此番赌约,臣可否代您立下?”
    “准。”杨广知他行事虽显张扬,实则心有丘壑,当即应允。
    “既然尔等不知,那便由我来定。”
    吕驍再度面向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击砧,砸在每个人心头。
    “若百国皆败,尔等须即刻缮写国书,昭告天下。
    永世臣服大隋,岁岁来朝,並以朔方共主之礼,尊奉我大隋皇帝为。”
    他略一停顿,殿中落针可闻,唯余他清朗却斩钉截铁的声音迴荡:
    “天可汗!”
    天可汗三字,犹如九天惊雷,轰然贯入杨广耳中,震得他心头一颤,血脉僨张。
    是了!
    圣人可汗尊號虽隆,终究是承袭先帝遗泽。
    若能成为这百国共尊、天下咸服的天可汗。
    他便真正超越了先帝,成就了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伟业!
    不,何止超越先帝?
    便是追慕尧舜,亦將在他这不世功业前黯然失色!
    “百国对我大隋一国,”吕驍目光如冷电,缓缓掠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如此赌约,尔等,可敢接下?”
    短暂的沉默后,番使人群中爆发出杂乱的应答:
    “有何不敢!我等这便回国,召集国內最勇猛的武士!”
    “望大隋皇帝陛下,信守诺言,莫负今日之约!”
    赌约既立,番邦使者们甚至不再提索还贡品之事,仿佛那已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眾人匆匆行礼,隨即鱼贯退出大殿,步履急促,生怕迟了一刻。
    转眼间,殿內已不见那些彩衣异服的身影。
    只余下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以及方才喧囂留下的微妙余震。
    朝议仍在继续,可今日这连番变故,已让满殿文武心潮翻涌,难以平静。
    陛下在这条任性之路上愈行愈远,而这凭空杀出的吕驍。
    竟似铁了心要做那添柴拱火之人,陪著陛下將这滔天大火烧得更旺。
    “陛下,”待番使尽去,吕驍復又开口道:“臣尚有一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讲!”
    杨广此时对吕驍正是青睞有加。
    只觉此子锐气逼人却又总能切中要害,远比那些唯唯诺诺的老臣顺眼得多。
    若满朝文武皆能如此,何愁政令不行?
    “臣恳请陛下,自今往后,凡接待番邦使者。
    其一切用度、礼制、居停待遇,皆比照我大隋同级官员办理。
    毋得逾越,更毋得特殊厚待。”
    吕驍深知杨广以往厚待外使的初衷。
    无非是借万邦来朝、厚往薄来的盛景,妆点天朝上国的赫赫威仪与无边富庶。
    然而,彰显国威之道多矣,岂独厚赐一途?
    一味以利相诱,以惠相结。
    非但不能换来真心敬畏,只会豢养出一群贪得无厌、视恩赐为理所当然的白眼狼。
    真正的尊重,从来不是靠赏赐换来,而是凭铁与血、凭无匹的实力打出来的!
    此言一出,眾臣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於吕驍身上。
    其中惊愕、疑虑、担忧兼而有之。
    这……这已不止是諫言,近乎是在直指陛下过往得失,教导陛下如何为君了!
    昔日不是没有耿介之臣如此犯顏直諫,其下场无非是廷杖加身、官袍褫夺、黯然而终。
    纵使吕驍方才立下大功,圣眷正浓,如此直刺龙鳞,岂能善了?
    “哈哈哈!”杨广却是一阵畅快大笑,声震殿宇,竟无半分慍色。
    “子烈此言,深得朕心!確是该改一改了!
    即日起,所有番邦使臣接待事宜,一概参照我朝官员旧例,刪繁就简,去奢从朴!违令者,严惩不贷!”
    他今日,算是彻底看透了那些番邦使节的真实嘴脸。
    正是往日给的笑脸太多、赐的太厚。
    才让他们忘了尊卑本分,竟敢蹬鼻子上脸,妄图挟制天朝!
    “陛下圣明!”宇文化及反应极快,当即躬身领命,语调满是嘆服。
    其余眾臣不论真心假意,亦纷纷跟著高声颂圣,殿內又是一片山呼之声。
    “朕乏了,散了吧。”杨广挥了挥袖袍,面上却有一丝倦意浮现。
    百官遂依序行礼,徐徐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官员们並未立刻散去,而是三三两两聚在宫墙阴影下或车马旁,低声交谈。
    “这吕驍,究竟是何方神圣,以往从未在朝堂上见过这般人物。”
    今日吕驍之言行,可谓石破天惊。
    非但代天子与百国立约,更是一言扭转了陛下沿袭多年的决策。
    此等影响力,莫说寻常新进,便是阁老重臣,怕也难及。
    “看他年纪尚轻,却得陛下如此信重。你们说,会不会是……”一名官员左右瞧瞧,將声音压得极低。
    “是宫闈秘闻,天家血脉?”
    吕驍年岁不大,却能直入天听,屡屡僭越而未受惩处。
    除了那不可言说的血缘关联,实在令人难以想出其他合理解释。
    莫非是陛下早年流落民间的骨血,如今特意寻回,安插朝中以为臂助,徐徐铺路?
    “嘶,此言大有道理!”旁听者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点头,自觉勘破了天机。
    是了,定是如此!
    陛下这是在为日后皇子归宗、执掌权柄先行铺垫,用心何其深远!
    “莫要妄加揣测。”一位知晓些许內情的郑姓官员摇头打断。
    “此子吕驍,並非天家骨血,乃是靠山王杨林亲自举荐予陛下之人。
    月前杨玄感於黎阳作乱,之所以能瞬息而平,背后亦有此子之功。”
    原来如此!
    眾人顿时恍然。
    既有平叛实功,又有靠山王杨林这等国之柱石举荐,陛下岂能不另眼相看?
    这更意味著,那位久镇登州、几乎不过问东都事务的靠山王。
    从今往后,其影响力將再度渗入朝堂中枢。
    看来,连那位老王爷也已察觉,若再坐视陛下这般毫无节制地折腾下去。
    大隋的江山国运,恐真如西斜之日,暮气沉沉了。
    只是,眾人望著吕驍远去的身影,心头仍不免浮起一层隱忧。
    一个无宗族根基、仅凭军功与亲王举荐的外姓少年。
    纵然才具惊人,圣眷优渥,单凭他一人之力。
    真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拽住陛下这匹正奔向悬崖的烈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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