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躬身退下。
    魏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种高级官员基本上都住在附近几个坊里。
    所以不到两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四人陆续进来,脸上都带著疑惑。
    这么晚被叫来,肯定不是小事。
    魏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四人坐下,看著他。
    魏崇没急著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跳。
    他背对著四人,缓缓开口:
    “陛下老了。”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四人面面相覷。
    户部尚书先开口:
    “次辅慎言?陛下春秋正盛……”
    其他三人眼里也都闪过一丝严肃。
    这可不是隨便能说的。
    一旦传出去,就凭这句话就可以让魏崇脱下官服了。
    不过这四人都是魏崇最亲密的政治伙伴,自然也不存在泄密的问题。
    “我说的不是年纪。”
    魏崇打断他,眼神扫过四人。
    “是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
    “还有这里。”
    又指了指头。
    “一条鞭法,利国利民,陛下却犹豫不决。”
    “北蛮屡犯边关,陛下反而倾向议和。”
    “李继庭上任,陛下只让他守成,不可妄动。”
    魏崇顿了顿,又將刚刚在轿子上回忆的那些记忆片段告诉了四人。
    “够明白吗?”
    四人也终於露出严肃的模样。
    工部尚书是五人里最年轻的,今年不过四十五岁,他也是最先沉不住气的:
    “次辅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魏崇声音平静。
    “只是让你们早做打算。”
    他不再解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四人交换眼神,都看到彼此眼里的惊疑。
    太僕寺卿压低声音:
    “次辅,若真如此,我们该……”
    “我只能告诉你们,要多想。”
    魏崇放下茶盏。
    “今日的话,出我口,入你耳,去吧。”
    四人起身,行礼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魏崇一人。
    他盯著烛火,看了很久。
    火苗跳动,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最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两天后的中午,顾铭从画院归来。
    书画本就有相通之处。
    再加上丹青圣手的天赋,画道反而成为了他进步最快的一门。
    这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有了可以通过院试的水平。
    他推开院门,青砖地上落著几片梨花瓣。
    周伯正在扫院子,见他回来,停下动作。
    “姑爷,有客找您。”
    顾铭一愣,他在京城没有认识的人,谁会来找他?
    “在哪儿?”
    “现在在前厅候著的。”
    顾铭点点头,朝前厅走去。
    厅里坐著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穿著青布直裰,头戴方巾。
    见顾铭进来,他立刻起身,拱手行礼:
    “可是顾铭顾师叔当面?”
    顾铭仔细打量了他两眼。
    面生,可以確定没见过。
    “阁下是?”
    年轻人又行一礼。
    “晚辈李昀,字六安,荆阳学派解熹师祖门下弟子许梓韩是我师父,按辈分,我该叫您师叔。”
    顾铭恍然大悟。
    许梓韩这个名字,他听黄璘和何舟等几个师兄提过很多次。
    可以算得上解熹的得意门生了。
    承元二十一年中的榜眼,现在已经是东海道济青府的知府。
    而且儒学研究十分透彻,出了好几本儒经,在文坛也有不小的影响力。
    “快请坐,青儿,快看茶。”
    李昀坐下,开口说道:
    “晚辈是听其他江南道进京赶考的学子说,师叔来了京城。”
    “我找了好几天,才打听到您住这儿。”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双手递上。
    “晚辈此来,是专程邀请师叔参加文会。”
    顾铭接过请柬,红底金边,上面写著“鹿鸣之会”四个字。
    “鹿鸣之会?”
    李昀点了点头,有些兴奋地说道:
    “三年一度,仅限於三十岁以下的青年参加。再过三天便是会期,晚辈特来相邀。”
    顾铭翻开请柬,里面写著时间地点。
    “都有哪些人去?”
    “三大学派自不必多说,除此之外,其他的小学派都会派人参加。”
    “我们荆阳学派年轻一代的人大多外放为官,在京城的人,除了我和师叔外,就只有另外几名弟子。”
    “不过他们也都是师祖的徒孙,参加这个文会也只是涨涨见识,难以挑大樑。”
    “幸好师叔来了,不然这次鹿鸣之会,我们荆阳就只能靠边站了。”
    不等顾铭表態,李昀就接著介绍道:
    “会上主要是论道、作诗。”
    “虽不一定有实物奖励,但文人重名,若能在鹿鸣之会上崭露头角,在京城立刻就能扬名。”
    顾铭合上请柬,心里已经瞭然。
    参加科举的都是要做官的,总不能是真心喜欢997苦读吧。
    会试在即,若能先在京城的文坛圈子里打出名头,对他有利无害。
    “好。”
    顾铭將请柬放在桌上。
    “届时我一定去。”
    李昀脸上露出喜色:
    “师叔肯去,再好不过。”
    “鹿鸣之会虽说是论道作诗,但也不拘形式。有时也会辩经、对弈,全看当场气氛。”
    顾铭点头:
    “我晓得了。”
    李昀起身:
    “那晚辈就不多打扰了。三日后,恭候师叔大驾。”
    顾铭送他出门。
    回到厅里,他拿起请柬又看了一遍。
    秦明月从后院进来,开口问道:
    “谁来了?”
    “老师的徒孙,我的师侄,邀我去这个鹿鸣之会。”
    秦明月接过,扫了一眼:
    “鹿鸣之会?我在江南书院里听说过。”
    “我当时那个书院山长年轻时去过一次,一直吹到现在。”
    “能去那儿的,都是各派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顾铭走到窗边,拈起一瓣梨花:
    “反正耽误不了多久,还能开拓眼界,去看看也好。”
    秦明月將请柬还给他:
    “小心些,这种场合藏龙臥虎。”
    “你是小四元,又是荆阳学派的传人,肯定有许多人盯著你,想拿你当跳板。”
    顾铭笑了笑:
    “我知道,我平生不好斗,就是去见识见识,又不会和人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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