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吞了口唾沫,声音陡然拔高:“月餉……水手起步四两!舵工六两!火长八两!出海另有『海贴』,按航程算,南洋一趟最少加五两!若遇风浪、海贼作战,另有『险贴』!若……若不幸殉职,抚恤金五十两起,其父母妻儿,由海贸部设立的『海事抚恤院』供养至终老!”
    扫街的老汉手一抖,扫帚掉了。
    四两银子。京郊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种一年地,刨去粮种、赋税,能落手里三四两就是好年景了。这还只是起步。
    “还有呢!”
    年轻人眼睛发亮,继续念,“水手干满三年无大过,可考『副舵』;副舵两年,可考『正舵』!若识字、通术算,还能考『航海学堂』!学堂毕业,直接授『航海士』,月餉十五两!往后还能升『大副』、『船长』!”他声音都在颤,“告示说了,海贸部新设『海事军校』,专收海军子弟,学费全免,毕业包分配!”
    布告栏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一个挑著早点的摊贩挤进来,扁担都忘了放下,伸长脖子问:“真给五十两抚恤?死了真管爹娘老婆孩子?”
    “白纸黑字盖著大印呢!”识字那年轻人指著告示末尾,“看见没?『此令由海贸部尚书朱能签发,威国公林尘核准』!林国公说的话,能有假?”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
    “我的娘……四两!我爹在衙门当差二十年了,月俸才三两!”
    “死了还给五十两!还管一家老小!这……这比当兵还划算!”
    “可不是嘛!我表舅在边军,去年伤了腿回来,抚恤才二十两,现在瘸著腿种地呢!”
    议论声像滚水般翻腾。
    有个穿绸衫的帐房先生模样的人摇摇头,嘆道:“钱是多,可那是玩命的营生。海上风浪不说,还有海贼、番邦的船,听说南洋那边还有吃人的生番!这钱,有命挣,也得有命花。”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立刻反驳:“在家种地就不玩命了?之前甘省大旱,易子而食你没听说?去年长河决口,淹了多少人?都是命,凭什么不能搏一把?”
    “说得轻巧。”
    另一个瘦高个撇嘴,“你会水吗?上过船吗?我小时候坐过一次漕船,从通州到津州,吐得胆汁都出来了。那还是在河里!海上?浪头比房子还高!给你四两银子,你晕船晕死在上面,抚恤金倒是便宜你老婆改嫁!”
    这话引来一阵鬨笑,却也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京师大半人一辈子没见过海,对那片蔚蓝的未知,恐惧和嚮往交织著。
    先前那识字的年轻人却攥紧了拳头,眼睛盯著告示上“航海学堂”那几个字,低声道:“我……我想去考。我读过两年私塾,会算帐。在铺子里当伙计,一个月才八钱银子……一辈子也娶不起媳妇。”
    他同伴拍拍他肩膀:“去!我跟你一块儿!不会水就学!总比在码头扛包强!”
    告示像长了翅膀。当天下午,京城里几乎每个茶楼酒肆,都在谈论这件事。说书先生甚至临时改了本子,把前朝下西洋的段子翻出来,添油加醋讲林国公要带著大奉船队再下南洋,金银珠宝堆成山。
    也有泼冷水的。城南一间茶馆里,几个老秀才捻著鬍鬚,忧心忡忡。
    “重利诱之,非治国之道啊。都跑去当水手了,田谁种?工谁做?”
    “正是。况且跨海远征,劳民伤財。前朝殷鑑不远……”
    “嘘——小声点!没看见隔壁桌坐著锦衣卫?”
    角落里,两个便装汉子默默喝茶,耳朵却竖著。
    接下来的几天,议论发酵著。京师的百姓兴奋归兴奋,真正去报名点打听的,多是些走投无路的贫户、不甘平庸的年轻人,或是家里兄弟多、地少粮紧的农户。
    大多数人还是摇头:“那是海边人家的事。咱们旱鸭子,凑什么热闹?”
    直到第七天。
    第一批加急印製的告示,由驛站的快马送至沿海各州县。
    津州港外的渔村,天色將晚。海风咸腥,带著深秋的凉意。渔民王老五拖著破渔网从滩涂走上来,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沾满黑泥。今天运气不好,只网到些小鱼小虾,勉强够全家喝顿稀粥。
    村里晒场的老槐树下,围著一大群人。里正站在个石碾子上,手里举著一张纸,正扯著嗓子喊。王老五没心思听,闷头往家走。可里正的声音硬是钻进了耳朵:
    “……月餉四两!死了给五十两!还管养爹娘老婆孩子!”
    王老五脚步骤然停住。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去,挤进人群。里正见他来了,把告示往他面前一递:“老五!你识字,你给大伙念念!”
    王老五年轻时在镇上杂货铺当过两年学徒,认得些字。他接过那张被海风吹得哗啦响的纸,手有点抖。就著夕阳最后一点余暉,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念到“水手四两”,人群抽气声一片。
    念到“殉职抚恤五十两”,几个妇人抹起了眼睛。
    念到“海事军校,子弟免学费,毕业包分配”,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渔民猛地抓住王老五的胳膊:“念真了?真免学费?真给安排差事?”
    王老五重重点头,指著落款:“看,海贸部的大印,林国公核准的!”
    人群彻底沸腾了。
    “我去!我水性好,闭气能闭一盏茶功夫!”
    “老子受够这破船了!一年到头挣不到五两银子!给官家干!”
    “爹!我要去考那个学堂!我要当船长!”
    王老五看著手里这张轻飘飘的纸,又抬头看向远处暗沉沉的海面。那里吞噬过他父亲和大哥,留给他的只有两座衣冠冢和年復一年的穷困。海风颳在脸上,像刀子。
    但现在,这张纸说,海的那边有活路。
    他忽然把告示塞回里正手里,转身就往家跑。破草鞋踩在石子路上,啪嗒啪嗒响。
    “老五!你干啥去?”里正喊。
    王老五头也不回,声音在海风里飘过来:
    “收拾东西!报名!”
    同样的场景,在福远省、江南省、东山省……大奉漫长海岸线上星罗棋布的渔村、小镇,几乎同时上演。
    无数双被海风和盐渍磨糙的手,拿起那张改变命运的纸;无数双看过太多风暴与离別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起从未有过的光。
    海风依旧咸腥,但这一次,它带来的不再是恐惧,而是滚烫的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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