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才晚上九点多,因早上下了半天雨,今天停工了一天,此刻大伙的精神都还充沛得很。
    整个二楼里烟雾繚绕,床铺上,有人正在对坐著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宿舍中间的空地上,七八个工友正围著一张破木板搭的临时牌桌在打牌,地上散落著花生壳和空啤酒瓶。
    胖军光著膀子蹲在一旁的水泥袋上,一手捏著花生,一手拿著啤酒瓶,边吃边喝著,油光鋥亮的脑门在灯泡下反著光。
    乌鸦坐在牌桌中间,嘴里叼著烟,刚贏了一把钱,正在嘿嘿地笑著。
    络腮鬍子老廖拉著脸,正在忙著在洗牌,扑克牌被他在桌板上蹭得砰砰响,看样子显然是输了钱。
    没见到周小虎,估计又是陪金凤逛街去了。
    胖军第一个见陈默进来,眯眼笑著道:“陈默,你今晚咋回工地来了?不是跟女朋友住一块儿吗?”
    陈默朝他笑了笑:“別提了,她小姨今天来了,所以就来工地睡一晚。”
    胖军一听,立刻把酒瓶往地上一搁,两眼放光地问:“哟,小姨?多大岁数啦?长得怎么样?”
    陈默还没开口,乌鸦看见了他,赶忙站起身来递过一根烟,笑道:“默哥,田娜小姨妈来了啊?是不是把你赶出来了?”
    大家一扯到女人的话题,一个个都来了精神,连桌上的牌都忘了摸。
    陈默见他们七嘴八舌,全是打趣的,也就没理会,径直往自己的床铺走去。
    自己床铺这边没亮灯,黑乎乎的,他刚刚想走过去开灯时,就看见猴娃、黄毛和另外两个工友鬼鬼祟祟地趴在他床铺旁的窗台上,伸著脖子往外瞅,时不时还低声嘀咕几句。
    “在看啥呢?黑灯瞎火的趴这儿?”陈默走过去,把外套往床上一扔,疑惑地问。
    “嘘——默哥,別开灯!”黄毛头扭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对面工厂女工宿舍,有个女孩正在洗头呢。”
    陈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人家洗头有啥好看的?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猴娃嘿嘿一笑:“默哥,你懂啥,等会有更精彩的呢。我们都看好几个晚上了。”
    陈默懒得搭理他们,往床上一躺,顺手抄起一本杂誌盖在脸上:“你们继续看人家洗头吧,別吵我睡觉就行。”
    “哎哎,別睡啊!”黄毛拽了拽他的胳膊,轻声说道:“默哥,快起来看……”
    陈默一时好奇,也起身朝窗外望去,只见对面工厂宿舍的窗户里,確实有个年轻女工正背对著窗在换衣服,距离也就十多米开外,灯光下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轮廓。
    猴娃咽了口唾沫:“嘖嘖,这身材……”
    胖军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喝完一口酒,抹了抹嘴走过来:“哟,你们这帮人在干嘛?跟做贼似的,小心被工厂那边发现了,到时说我们整个工地上的人偷看她们洗澡!”
    “怕啥呀,黑灯瞎火的,谁知道?”黄毛满不在乎。
    正说著,对面窗户突然“唰”地一下拉上了窗帘。
    “我靠!被发现了!胖军你这狗日的,就你这大喇叭……”黄毛懊恼地拍了下大腿。
    乌鸦听到后,在牌桌上哈哈大笑:“活该!让你们偷看,这下没得看了吧?”
    有人开了灯,大家这才失望地散开,陈默也躺回去继续睡觉。
    工棚里又恢復了打牌和下棋的喧闹,偶尔夹杂著几句荤段子和啤酒瓶碰撞的声响。
    正闹著,楼下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所有人瞬间噤声,老廖压低嗓子道:“不会是治安来查暂住证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牌桌旁的几人嚇得赶忙散了伙,乌鸦拿著手电筒往阳台下照了照,只见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原来是风颳掉了柵栏上的一块铁皮瓦。
    “没事没事,再来……”乌鸦拿起牌,还想要继续。
    老廖却摇著头说:“不来了,今天手气不好,我都输了六十块了,全被你乌鸦贏了。”
    乌鸦嘿嘿地笑著说:“哪有啊,我才贏五十块好不好,娱乐娱乐而已.,怕啥。”
    见老廖离开后,这时,大家才散了场,各自提著个桶洗澡去了,宿舍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乌鸦走过来,和陈默坐在床上抽了支烟。陈默轻声问道:“今晚咋没去小露那里?”
    乌鸦咧嘴一笑:“跟你一样,你是小姨来了,她大姨来了,还去个鬼。今天在宿舍打了一天牌,唉,有点困了。”
    说完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没一会就睡著了。
    陈默躺在床上,一时半会还睡不著,听著隔壁床铺的胖军正笑呵呵地和老廖聊著老家的事。
    这时,不知谁的床铺传来滋滋啦啦的收音机声。
    “咚——咚——叮!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
    “...…接下来是点歌时间,一位来自深圳叫阿芳的听眾,为她在工地上的丈夫点播一首《流浪歌》……”收音机里传来甜美轻柔的女播音员声音。
    紧接著,收音机里就传来歌声,胖军和老廖的说话声立即停止了,整个宿舍里静悄悄的。
    陈默知道,他们这帮糙汉子又在想家了。
    夜风吹得外面的塑料布哗哗响,远处高楼的霓虹灯透过毛坯房的窗户框,在水泥地上投出五彩斑斕的格子。
    陈默听著工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突然觉得这破工棚比那香水味冲鼻的出租房里自在多了。
    收音机里的旋律在宿舍里飘荡著,带著一股子酸溜溜的乡愁。胖军那油光鋥亮的脑门这会儿耷拉著,手里攥著啤酒瓶半天没动一下;老廖对著水烟筒“咕嚕咕嚕”地吸了一口,火星子明灭间,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堆得更密了。
    陈默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对面床铺的黄毛不知啥时候睡沉了,身子蜷成个虾米,怀里还搂著件没洗的工装,活像是白天里搬砖时的模样。
    夜风卷著潮气从窗户缝钻进来,混著远处夜市摊飘来的炒粉香味。
    收音机里的歌声换成了一首邓丽君的歌,那轻盈的调子和工棚里的鼾声、磨牙声、窗外的风声揉成了一团,倒也听出了另一番滋味。
    陈默摸出枕头下的半包烟,刚要点火,瞥见胖军不知啥时候来到窗前。他轻声说:“陈默,你说咱啥时候也能在城里整个正经窝?”
    陈默刚要点菸的手顿了顿,说:“快了。”他深吸一口烟,“等这栋楼封顶,咱就去下一个工地,等攒够了钱……”
    胖军笑了笑,打了个哈欠,缩回到床上,“唉,先睡觉吧,明天还得搬钢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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