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接连两问,让涂湛身心俱颤。
    他是儒家的正统弟子,被许多大儒讚扬。
    许多大儒都称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可造之材。
    即便这样,他仍旧无法摆脱涂氏『贱商』的身份!
    这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无法拔掉的刺。
    普天之下的商人,散尽家財为后世铺路,无非希望有一代人,能入朝为官,使家族摆脱『贱商』身份。
    凡商贾之家,人人都在骂吕不韦,却又都在效仿他。
    何其讽刺!
    涂湛嘴唇动了动,瞥了赵南笙一眼,终究还是低下了头,“回稟公子,草民......不敢妄言。”
    “本公子许你妄言。”扶苏沉声道。
    “那......”涂湛深吸一口气,躬身拱手,恭敬道,“草民,愿他读书。”
    “哪怕可能失败......”
    “哪怕读了书也可能还是拨算盘......”
    说到这儿,涂湛缓缓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光亮,“即便最后仍无法摆脱......”
    “但至少试过了,想来定会无憾。”
    扶苏满意点头,重新看向赵南笙,“赵先生,听见了?”
    “这就是人心。”
    “世家贵族可以压住一代人,压住两代人,但压不住世世代代!”
    “压在血脉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爆发!”
    “倘若真到那时,就不是几间学宫能解决的。”
    “因为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
    “而倾听民心者,才能使天下稳定,经久祥和!”
    赵南笙闻言,沉默良久。
    好巧不巧的是,张良手里的火把,在这时『噼啪』炸响了一节。
    “扶苏公子,”赵南笙的声音响起,却能听得出他声音中的疲惫,“你可知......”
    “当年商君变法,为何要奖励耕战、抑制商业、禁錮思想?”
    扶苏立即回答道:“因为乱世需用重典,统一需铸铁律。”
    “不错,”赵南笙点头,“那公子又可知,为何商君之法能成,而公子今日之策,必遭反噬?”
    扶苏不语,静待下文。
    “因为时机,”赵南笙抬头,直视扶苏,“商君之时,秦国积弱,百姓愿为一口饭、一块地,可以大打出手,不惜拼命。”
    “而今大秦一统,四海初定,百姓要的是安定,不是变革。”
    “公子在错误的时间,做正確的事......”
    “这才是取祸之道。”
    好一个『在错误的时间做正確的事』。
    扶苏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改革者的下场。
    王安石、张居正......
    乃至车裂而死的商鞅。
    但——!
    此时,不同。
    “赵先生,”扶苏拱手,“若人人都等正確的时机,那正確的时机永远不会来。”
    “商君变法时,难道时机就对?”
    “六国环伺,贵族阻挠,他等了吗?”
    赵南笙闻言语塞。
    “我父王灭六国时,时机就对?”
    “山东六国兵力数倍於秦,他等了吗?”
    “我父皇书同文、车同轨时,时机就对?”
    “天下初定、叛乱四起,他等了吗?”
    说到此处,扶苏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真正的强者,不是等待时机,而是创造时机。”
    这句话,好似惊雷一般,在牢房里炸开。
    张良只觉鸡皮疙瘩隨著扶苏大哥的这句话,爬满了全身。
    大丈夫,当如是也!
    赵南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引经据典的道理,在扶苏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
    扶苏,根本不是传闻中那个仁弱温良的儒门公子。
    说扶苏公子宅心仁厚的,纯属放屁!
    在赵南笙看来,扶苏是另一种存在。
    更接近始皇陛下的存在!
    “所以,”扶苏深吸一口气,盘跪在地,躬身拱手,恭敬道,“请先生留下,任学宫院长。”
    “不是要先生背叛儒家,而是请先生,亲眼看一看。”
    “看什么?”赵南笙疑声问道。
    “看看那些被赵先生称为『贱民』的孩子,如何识字念书。”
    “看看那些赵先生认为『只配种地』的农人,如何用您教的知识,改进农具、提高收成。”
    “看看这个中阳县,会不会如赵先生预料的那样,变成一场灾难。”
    扶苏顿了顿,“若一年后,学宫真的导致农废田荒、民心浮动,我亲自向先生赔罪。”
    “关闭学宫,永不重启。”
    “但若一年后,中阳县民心更稳、人才初显......”
    说到这儿,扶苏又停顿了一下,直视赵南笙的眼睛,“请先生,给天下百姓一个机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从远处牢房里隱约传来的呻吟。
    赵南笙看著扶苏,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公子......”
    “难道不怕老夫阳奉阴违,故意教错?”
    “不怕。”扶苏轻笑一声。
    他指了指涂湛,“他会做赵先生的助教。”
    “涂氏出身商贾,最懂百姓需要什么。”
    “他会帮赵先生,把那些『之乎者也』,变成百姓听得懂、用得上的东西。”
    涂湛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著扶苏公子。
    赵南笙闻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辩论,不是输在威胁,而是输在......
    扶苏公子那种近乎狂妄的信念。
    输在那种『我要改变世界,而且我能』的信念。
    “罢了......”赵南笙嘆息一声,“既然公子要求,老夫可以试试。”
    “但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因为,老夫要亲眼看著,孰对孰错。”
    扶苏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说完,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向仍在发愣的涂湛,“即刻起,你们不再是囚犯。”
    “涂湛,你是学宫助教,俸禄按县吏发放。”
    “好好跟赵先生学,也要好好教赵先生。”
    赵南笙和涂湛闻言,皆是一愣。
    只因扶苏这句话说的,矛盾啊。
    扶苏淡笑,“你要教赵先生,百姓真正的需要,是什么。”
    “诺......”涂湛跪地,“诺!”
    当扶苏和张良走出牢房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环抱绣春刀的齐桓,站在牢门口,像是等待了很久。
    扶苏皱眉,“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齐桓耸肩,“懒得听夫子讲大道理,便一直等候於此。”
    扶苏不信,凑上前去,鼻子抽了抽。
    可齐桓那始终如平湖的脸色,却微微变幻一瞬。
    然而,扶苏却在齐桓的衣服上,闻到了淡淡的女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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