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地镜立在房间中央,镜面光洁,映出的景象清晰毫釐。
    阮清站在镜前。
    镜中人有一头粉金色的长髮,发量极多,垂顺地铺在身后,发梢捲曲著堆在地面,顏色既像是初春盛开的樱花,又掺杂著融化黄金般的质感。
    很美,也很陌生。
    阮清抬起手,镜中的少女便也抬起手。手指纤细,指尖透著健康的粉白,只是掌心太过娇嫩,没有了握剑磨出的老茧,也没有了常年掐诀留下的指印。
    指尖触碰到镜面,有些凉。
    这具身体並不高,大概只有一米四五的样子,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显得格外玲瓏。但该有的地方却毫不含糊,丰盈的曲线撑起了视觉上的饱满感,肉感十足却不显臃肿,这是一种全然不同於东方修士清静无为的、充满诱惑力的体態。
    “不是梦。”
    阮清张了张嘴,声音软糯甜腻,像是掺了蜜糖的牛奶。
    这声音让他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
    这八十年的修行,修的不只是一颗金丹,更是一颗处变不惊的心。
    阮清向后退了一步,原本垂在身侧並没有生命的两个纸片人,此刻无风自动。它们只有巴掌大小,裁剪粗糙,五官是用硃砂隨意点的,但在这一刻,它们灵活地跳上阮清的肩头,体型迎风见长,化作常人大小的纸侍。
    纸侍动作嫻熟。
    一个托起那沉重的粉金长发,用犀角梳一点点梳理通顺,手法轻柔,生怕扯痛了主人。另一个则取来了衣物。
    並非这个房间里原本准备的那些繁复累赘的蕾丝长裙,而是一套压箱底的东方服饰。
    赤色的肚兜贴上肌肤,系带在白皙的背部打了个结。接著是如云纱般雪白透亮的里衣,轻薄透气,遮住了那过於惹眼的春色。最后,是一件深青色的宽大外袍。
    深青,是道家的顏色。
    纸侍替他系好腰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又取来黛笔与口脂。
    阮清闭上眼,任由纸人摆弄。
    冰凉的笔锋在眼尾拉出一道上挑的弧线,红纸在唇间轻抿。
    再睁眼时,镜中那个带著异域风情的魔女,竟凭空多出了几分道骨仙风的清冷。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流转间,依旧有著掩盖不住的媚意。
    阮清看著镜子,思绪却並没有停留在容貌上,而是顺著这熟悉的深青色道袍,飘回了前天。
    ……
    青阳界,煌山之巔。
    这里是罡风层之下最高的地方,终年积雪,人跡罕至。
    盘坐在巨石之上的阮清,在这个位置已经坐了整整十年。
    穿越到这个世界八十年,前十年他在流浪乞討中度过,看尽了人间冷暖;中间三十年,他拜入山门,从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做起,日夜吐纳,不敢有一日懈怠;后四十年,他游歷红尘,炼心炼神,终於在今日,迎来了果实成熟的一刻。
    体內气海翻腾,灵力液化到了极致,开始向中心坍缩。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仿佛灵魂被洗涤,肉体被重塑。
    阮清睁开眼。
    那一刻,煌山顶上的风雪静止了。
    腹中一颗圆滚滚、金灿灿的丹丸正在滴溜溜地旋转。它没有丝毫瑕疵,散发著一种圆满、不朽、永恆的味道。
    金丹成。
    天地交感,异象陡生。
    原本灰暗的天空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柱笼罩住阮清的身形,虚空之中隱隱有金莲绽放,仙乐阵阵。这是青阳界对新晋强者的礼讚,是对一位陆地神仙诞生的庆贺。
    寿享八百载,从此逍遥游。
    阮清站起身,心中激盪。
    八十年的苦修,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今日终於证得大道!
    他一步踏出。
    脚下没有借力,身体却违反重力规则,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衝云霄。
    那足以將钢铁撕碎的九天罡风,此刻吹在身上,只觉得如同清风拂面。阮清负手而立,站在云海之上,俯视著脚下渺小的山川河流,心中生出一股豪情。
    这天下,大可去得!
    正当他准备长啸一声,抒发胸中意气之时——
    身后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那种空间法术造成的波动,更像是画纸被人隨手撕开了一个口子。
    紧接著,一股色彩斑斕、散发著刺鼻怪味的不明液体,如同瀑布一般,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哗啦!
    刚刚成就金丹道君、浑身还散发著护体金光的阮清,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金光在这些液体面前仿佛不存在一般,根本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
    阮清愣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黏糊糊的,带著一种从未闻过的化学药剂味,还混合著某种……硫磺和烂泥的味道?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上一秒还是得道高人,下一秒就成了落汤鸡。
    阮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额头跳动的青筋。他是金丹修士,要有涵养。
    或许是哪位前辈高人的恶作剧?
    或者是某种未知的空间乱流?
    他抬起头,对著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空间裂缝,朗声说道:
    “贫道阮清,今日在此结丹。不知阁下何方神圣?若是贫道有何得罪之处,还请现身一敘。”
    声音夹杂著灵力,滚滚如雷,传遍四方。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那道空间裂缝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加快了癒合的速度。
    无视我?
    阮清脸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是刚刚突破、心气正高的金丹道君?
    “定!”
    一字吐出,金口玉言。
    周围的空间法则隨著他的意志发生了扭曲,原本正在合拢的裂缝猛地停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卡住。
    阮清大袖一挥,身形一闪便来到了裂缝前。
    此时裂缝已经缩小到了脸盆大小,透过这不规则的破洞,他看清了对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不是青阳界的任何一处洞天福地。
    那边光线昏暗,摆满了巨大的木质书架,上面塞满了厚实的皮革书籍。地上画著繁复的几何图案,一口巨大的黑色坩堝正冒著紫色的泡泡,周围散落著乾瘪的蜥蜴、眼球、不知名植物的根茎。
    墙壁上有著精致的浮雕,风格诡异而华丽。
    这是……西方的炼金室?
    阮清心中泛起嘀咕。穿越前他也看过不少影视作品,这风格太明显了。
    难道这裂缝通向了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一张脸凑了过来。
    那是一张极具衝击力的脸庞。
    蓝色的长髮有些凌乱,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高傲与不耐烦,五官美艷得惊人,却又透著一股子迷糊劲。
    两人隔著空间裂缝,大眼瞪小眼。
    那蓝发女子看到阮清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隨后,她张嘴吐出了一串阮清完全听不懂的音节。语速极快,语调抑扬顿挫,听起来像是在咒骂。
    紧接著,这女子做出了一个让阮清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刺眼的光芒。
    轰!
    一枚橘红色的大火球直接透过裂缝砸了过来。
    紧隨其后的是一道分叉的闪电,以及一股无形却充满恶意的精神衝击。
    没有任何交流,见面就是杀招。
    “呵。”
    阮清气极反笑。
    本来还想问个究竟,既然如此,那就別怪贫道不客气了。
    他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火球撞在他体表的三尺气墙上,连个火星都没溅起来就熄灭了。闪电更是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至於那道精神诅咒,撞上金丹修士那经过雷劫洗礼的神魂,更是蚍蜉撼树。
    “就这点本事?”
    阮清不屑地冷哼一声。
    这种程度的攻击,也就是刚筑基的水平,连他的护体灵光都破不开。
    看来异世界的法师,不过如此。
    既然对方先动的手,那这因果,就算结下了。
    阮清伸出双手,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掌直接插入了虚空裂缝之中。
    金丹真元爆发。
    “给贫道……开!”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原本只有脸盆大小的裂缝,被他用蛮力硬生生地向两边撕扯。
    空间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裂缝对面的蓝发女子显然没见过这么生猛的打法,嚇得尖叫一声,手里的魔杖胡乱挥舞,又是几道五顏六色的光束打过来,却依然毫无作用。
    眼看著裂缝就要被撕开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大小,阮清已经准备好过去给这个不懂礼貌的外国女人上一课了。
    就在这时,那蓝发女子似乎急了。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水晶瓶,猛地摔向裂缝。
    瓶子在半空中碎裂。
    没有爆炸,没有毒烟。
    只有一滴血。
    一滴鲜红欲滴、仿佛红宝石般的血珠,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阮清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螻蚁,正在仰望一头太古巨龙。
    这滴血……不属於凡间。
    它带有一种特质,一种“独断万古”、“过去未来唯一”的至高韵味。
    那是……仙人之血?
    阮清想要退,想要逃,甚至想要自爆金丹换取一线生机。
    但是太晚了。
    那滴血珠並没有攻击性,它只是轻轻地穿过了空间裂缝,沾染到了阮清伸出去的手指上。
    仅仅是触碰的一瞬间。
    阮清引以为傲的护体金光,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紧接著是他的肉身。
    那千锤百炼、號称无漏金身的躯体,开始疯狂地扭曲、蠕动。骨骼在软化,肌肉在重组,基因链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然后按照某种霸道至极的规则重新编织。
    “啊——!!!”
    阮清想要惨叫,但喉咙里发出的却是怪异的嘶吼。
    他体內的那颗金丹,那颗代表著他不朽道果的金丹,原本光芒万丈,此刻却被那滴血中蕴含的诡异力量瞬间侵蚀。
    金色退去,血色蔓延。
    金丹没有破碎,反而在那股力量的滋养下,变成了一颗跳动的、血红色的核心。
    就连藏在识海中的阴神,都没来得及遁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拉扯著,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阮清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次……真的栽了。
    ……
    裂缝的另一端。
    歌莉婭·冯·施帕尔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她那一头漂亮的蓝色长髮有些炸毛,看起来颇为狼狈。
    “真是倒霉透顶。”
    歌莉婭嘟囔著,踢了一脚旁边的坩堝。
    本来今天心情挺好,想尝试一下那个古老的“贤者之石”配方。结果不出意外的,又炸锅了。
    那一锅不知名的混合液体要是倒在下水道里,估计会被那个炼金协会罚款罚到破產。
    所以她图省事,隨手开了个次元裂缝,准备把垃圾倒进虚空里。
    谁知道运气这么背,垃圾刚好泼到了一个路过的土著身上。
    更离谱的是,那个土著居然强得离谱!
    竟然能徒手撕开次元壁!
    那可是空间壁垒啊!不是撕纸片!
    要是让他过来,自己这个並不擅长近战的高贵魔女,怕不是要被打成猪头。
    情急之下,她把自己珍藏的、从家族宝库里偷出来的“始祖魔女之血”扔了出去。
    那可是传说中那位伟大魔女的血液啊,虽然只有稀释过无数倍的一小滴,但也足够珍贵了。
    心疼死我了。
    歌莉婭看著裂缝外那团正在剧烈蠕动的血肉,眨了眨那双融金色的眼睛。
    那个可怕的土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正在迅速硬化、变形的巨大肉球。
    危机解除。
    歌莉婭鬆了口气,恢復了往日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哼,管你多厉害,在真理面前也得跪下。”
    她正准备关上次元门,彻底切断联繫。
    突然,一股奇妙的感应从那团肉球上传来。
    那是同类的气息。
    而且是非常纯净、非常有潜力的同类气息。
    歌莉婭的动作僵住了。
    她挠了挠头,又拍了拍脑门,似乎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幻觉。
    “这感觉……是野生魔女转化?”
    “那个土著……被始祖之血同化了?”
    “哈?”
    歌莉婭一脸懵逼。
    魔女转化仪式的死亡率高达九成九,哪怕是精心挑选的精英,配合各种辅助药剂,也不一定能成功。
    这傢伙直接被原血糊脸,居然没爆体而亡,反而成功转化了?
    这是什么运气?
    或者是……这傢伙本身的素质高得嚇人?
    歌莉婭看著那团肉球,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要是捡回去,是不是等於白捡了一个潜力无限的族人?甚至可能是一个强力的打手?
    赚了!
    刚才的心疼瞬间烟消云散。
    “法师之手!”
    歌莉婭挥动魔杖。
    一只无形的巨大手掌探出裂缝,一把抓住了那个已经硬化成一枚巨型红色蛋壳的物体,用力一拽。
    空间一阵波动。
    巨蛋被拉进了炼金室。
    裂缝隨即合拢,切断了与青阳界的一切联繫。
    罡风呼啸。
    青阳界煌山之巔,只剩下几缕未散的血气,证明这里曾经有一位金丹道君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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