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是他坐在一户农家低矮的土墙院门槛上,手里端著一个粗陶碗,正在和身边一位满脸沟壑的老人说著什么,他微微倾著身,脸上带著温和的、毫无架子的笑容。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放鬆状態下的他。
    第三张,是他在学习当地一种古老的、近乎失传的民间技艺,神情专注,手指笨拙却又认真地摆弄著那些简陋的工具。
    ......
    斕鈺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得很慢,目光贪婪地捕捉著每一个细节。他瘦了,下頜线比以前更清晰,眼下的疲惫,连素顏和高清的镜头都无法完全掩盖。
    但他站在那片土地上,穿著那样朴素的、甚至可以说是土气的衣服,却奇异地有种融入感,仿佛他本就该属於那里,坚韧,沉默,带著土地般的厚重。
    他这段时间,真的变了很多,从一个娇生惯养,混跡於名利场的少爷变成这样一个天天都在荒野求生、不修边幅的主儿。
    斕鈺不知怎地,唇角竟勾起一抹笑意。
    直到最后一张。
    那似乎是在某个清晨拍摄的,光线清冷。
    海听澜站在一片覆满白雪的坡地上,肩上、头髮上都落满了雪花,像是站在那里很久了。他正望著镜头的方向,但眼神並没有聚焦,像是穿透了镜头,落在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照片的配文很简单,只有一行字:“西北的雪,下得很安静。”
    斕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的肩头,那片晶莹的白色上。
    若是今朝同淋雪,也算此生共白头......他和她,淋得竟真是同一场雪。
    斕鈺记得,海听澜是不太耐寒的。以前冬天拍戏,只要是室外,她总会提前给他准备好厚厚的暖宝宝和保温性能最好的羽绒服。
    有一次在一个影视城拍夜戏,天上飘著细雪,她前去补妆,就见海听澜裹得像只熊,手里还抱著一条羊毛毯子等在片场外围......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臟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持续地碾压著,闷闷地疼,並不剧烈,却足以让人呼吸困难。
    可是呢,是她用最狠毒的话为那七年的感情下了结论,一而再再而三地將海听澜推开。
    斕鈺关掉了平板,屏幕瞬间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泪眼。
    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她將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足够他拍完一部电影,又接拍了新的宣传片,走了那么远的地方。可为什么,那份思念和疼痛,丝毫没有隨著时间流逝而减轻,反而像陈年的酒,愈发淳厚刺喉?
    西北的夜晚,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这是海听澜在西北年前最后一场戏了。
    拍摄团队住在县城里唯一一家条件稍好点的招待所,暖气供应不足,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阴冷潮气。海听澜温和地谢绝了同事一起吃夜宵的邀请,独自回到房间。
    简陋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摊开著明天要用的剧本,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记。
    他脱下厚重的外套,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边缘,再往外就是无边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孤舟。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密的雪沫子在黑暗中无声飞舞。
    海听澜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著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尼古丁的气息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和疲惫。
    工作,高强度、不留一丝空隙的工作,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止痛药,因为一旦停下来,哪怕只是片刻的凝滯,那些被他用意志力强行镇压的情绪就会像挣脱牢笼的野兽,嘶吼著反扑,將他彻底吞噬。
    尤其是夜晚。
    当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当世界归於沉寂,属於他的刑罚才刚刚开始。
    几乎每个夜晚,斕鈺都会踏著梦境的碎片而来,那些零散的、跳跃的片段,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微光,她发梢拂过他脸颊的触感,她煮咖啡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最终都会匯聚成同一个结局。
    梦的尽头,永远是她那双清冷得不染尘埃、不通悲喜的眉眼。
    它们穿过七年模糊而厚重的时光尘埃,如同浸过冰水的刀刃,冷冰冰地凝视著他,然后,他再一次听见那句早已刻入骨髓的话,从她那两片他曾疯狂吻过的唇瓣间吐出,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你只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呵。替身。
    那句话从来不是普通的判词,那是一把早已淬好剧毒、经过千锤百炼的匕首。
    每一次在梦中的重复,都是一场精准无比的行刑,刀刃总能分毫不差地找到他心臟最柔软、最温热的那一处,让他得以重新品尝那种混合著震惊、屈辱和巨大悲慟的滋味。
    海听澜常常会猛地惊醒,像此刻一样,在粘稠的黑暗中急促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刚逃离一场溺毙,额头上是冰凉的冷汗,指尖是无意识的颤抖,而枕边,枕边只有空荡的、蔓延到天际的冰凉。
    那巨大的失落感和被玩弄於股掌的钝痛,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几乎要將海听澜的骨骼碾碎,將他的灵魂压垮。
    他掐灭了指尖几乎燃尽的菸蒂,踉蹌著走到床边,和衣倒下,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疲惫,如同被榨乾汁液的残渣,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片被暴风雪席捲过的荒原,冰冷,死寂,唯独斕鈺的影像在其中疯狂舞动。
    他曾那么长时间,一直活在对她的愧疚之中。在一起的几年,他给了她星光熠熠的荣耀,给了她世俗艷羡的、物质上的优渥,却唯独吝嗇於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他以为是自己亏欠她太多,是他用沉默和拖延,一点点磨碎了他们之间的可能。
    却不曾想,真相如此荒诞而残忍。
    原来,那个看似一味隱忍、退让的斕鈺,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却又让他心怀愧疚的女人,自始至终,都只是將他当作一个容器,一个用以寄託对另一个人疯狂情思的、没有灵魂的替代品!
    “小鈺啊……”
    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乾裂的嘴唇。这个名字,曾是他心底最温柔的秘语,如今却成了一道最恶毒的诅咒。
    “你真是……好毒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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