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没有想像中的欢欣鼓舞。
    马蹄踏过焦黑的土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
    沿途所见,儘是残垣断壁。
    曾经炊烟裊裊的村落,如今只剩下被焚烧后的炭黑骨架,在风中发出呜咽。
    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孩童的布老虎,半个身子陷在泥里,沾满了乾涸的血跡。
    一路上,陷阵营的士兵们,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在云州城墙上用命换来的胜利喜悦,早已被眼前这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冲刷得一乾二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在胸膛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杀意。
    这就是战爭。
    你守住了一座城,却有更多的家,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被撕得粉碎。
    李万年勒著韁绳,面沉如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隨意丟弃在田埂间的尸骸,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攥得咯吱作响。
    他身后的李二牛,这个平日里最咋咋呼呼的汉子,此刻也只是红著眼,死死地咬著后槽牙。
    这,便是国讎家恨的滋味。
    ……
    两天后。
    北营,遥遥在望。
    当看到那熟悉的营地轮廓时,疲惫的將士们精神一振,速度也加快了几分。
    他们……终於回来了。
    还未靠近营门,便看到营门大开。
    常世安、赵良生,带著北营所有人,早已整整齐齐地列队在营门外。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青松。
    当李万年的队伍,缓缓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时。
    “来了!校尉大人来了,都给老子站好了。”
    常世安低吼,
    “要是你们这些休息了这么久的傢伙,背挺得还没有校尉大人他们直,今天晚饭就別想吃了。”
    “头儿终於回来了。”赵良生低声喃喃著,身体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颤抖。
    当队伍距离营门越来越近,北营的將士们看清了那支队伍。
    身上的盔甲,没有一件是完好的,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狰狞痕跡。
    每个人,都像从炼狱中走出来,身上沾满了血跡和风尘。
    但他们的眼神锐利,周身缠绕著一股无法言喻的煞气,仿佛隨时都能爆发
    所有北营士兵,看著眼前这支人数少了些许人,却愈加悍勇的队伍,无一不发自內心的感到敬畏。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为首那道身影——李万年。
    他们北营的校尉。
    身上的百炼甲虽然不再完好,可身上那股无声间便自然而然散发的气场,让所有人都有一种找到主心骨的感觉。
    常世安和赵良生快步迎了上来。
    看著李万年那张写满了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的脸,嘴唇哆嗦著,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三个字。
    “大人!”
    “头儿!”
    “欢迎回营!”
    李万年翻身下马,重重地拍了拍他们两个的肩膀。
    “回来了。”
    李万年看著他们两人的脸,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北营士兵的脸。
    心中也是浮现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
    李万年转过身,对著身后一眾陷阵营士兵道:
    “你们也累了。”
    “要先吃口热饭喝口热汤的,就自己去伙房。”
    “要想先踏踏实实睡一觉的,就各回个的营房,好好睡上一觉。”
    “是!”四百多人的陷阵营士兵齐声应诺,声音震天。
    李万年安排常世安去妥善安排
    隨后,便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回了那座属於他的宅邸。
    还没等他走进院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里面传来。
    紧接著,门便“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三道身影,带著哭腔,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
    “夫君!”
    “夫君!”
    “夫君!”
    三个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夫人,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一个个哭得梨带雨,死死地抱著李万年,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她们这些天,过得是什么日子?
    寢食难安,日夜祈祷。
    自那日夫君带著五百陷阵营精锐离开北营后,便渺无音讯,完全失联了。
    这如何不让她们不担心?
    几乎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生怕哪一天,就传来了那个她们最不愿听到的噩耗。
    直到后面消息传来,得知他们的夫君在云州守城,抵御住数万蛮子大军攻城,不日便要返回时,才鬆了口气。
    如今,看到这个男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李万年被三女一拥而上,感受著怀中的温软和颤抖,心中那份战场上的疲惫和沉重,瞬间消散大半。
    他轻轻拍著她们的后背,柔声道:“我回来了,没事了,都別哭了。”
    而在不远处。
    沈飞鸞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她没有像其她三人一样扑上来。
    只是站在几米外,一双清冷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只是眼眸当中涌出的,也都是李万年平安回来的喜悦和其他复杂情绪。
    忽的,不知为何,她的脸上绽开了一抹好看的笑意,如冰雪初融,却又很快收敛。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默默地转过身,快步走向厨房。
    在得知李万年快要到时,饭菜和洗澡的热水就都备上了,只等李万年回来,便可洗漱吃饭。
    而李万年在跟三个老婆短暂的温存之后,也是先去了浴室沐浴。
    等到沐浴更衣完后,换上一身乾净的常服的李万年,才觉得真正放鬆下来。
    等走到餐桌时,一桌丰盛的饭菜早已摆放好了,冒著热腾腾的香气。
    菜不少,有热腾腾的羊肉汤,香气四溢的烤羊排,色泽油亮的红烧肉,让人能咽口水的酸菜燉肉,还有两盘清爽的小咸菜。
    李万年看著这一桌子菜,疲惫的心神都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当即大快朵颐起来。
    这些日子,他是真没怎么吃好过,此刻,吃的那叫一个香。
    几盘菜,每一个菜都让他吃的给光碟了。
    晚饭后,李万年没有多耽搁,立刻召集了常世安、赵良生议事。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北营里情况如何?”
    李万年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扫向二人。
    “大人,您离开的这些日子,北营一切正常。”常世安抱拳说道。
    “矿场那边,卑职一直派人严加看管。”
    “那些蛮子俘虏,也都按照您的吩咐,轮班劳作。至今,已经有二十三个蛮子,累死在矿场了。”
    李万年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些蛮子犯下的罪孽,死不足惜。
    “新兵训练,也初见成效。”
    “那些新兵蛋子,如今上战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缺的只有经验。”常世安继续匯报。
    赵良生在一旁点头。
    “清平关城门的修缮和加固,都已完成。”
    “城墙的加固也……”
    “……”
    ……
    常世安一项一项地匯报著。
    李万年听得微微点头,整个北营在常世安和赵良生的管理下,確实运作得井井有条。
    议事结束,常世安和赵良生躬身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李万年一人。
    窗外,夜色已深,北风呼啸,捲起沙尘拍打著窗欞。
    李万年坐在椅子上,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
    回营路上的景象,那一幕幕焦土、一具具枯骨,如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云州城是守住了,可云州城外,却是千里赤地,万民悲哭。
    国讎家恨……这四个字,从未如此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原只想在这乱世中,护著自己的老婆,安稳度日,活得久一些。
    可如今,他身披甲冑,手握兵权,身后是数千条性命的託付。
    外有虎视眈眈的蛮族,內有满目疮痍的家国。
    “这世道……”
    李万年轻轻的嘆了口气,坐了许久,才起身,推门而出,走向后院主臥。
    臥房內烛火通明,温暖如春。
    苏清漓、秦墨兰和陆青禾三人並未歇息,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
    见到李万年进来,她们立刻停下话语,眼中满是温柔。
    “夫君,事情谈完了?”苏清漓起身,为他脱下外袍。
    “嗯。”李万年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三女微微有点起伏的小腹,心中那份杀伐之气悄然融化,化为绕指柔情。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李万年坐到床边,將陆青禾揽入怀中。
    “睡不著,等你呢。”
    秦墨兰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即便怀著身孕,眉宇间的英气与嫵媚却丝毫不减,
    “我们姐妹在商量,该给孩儿们取什么名字。”
    “哦?说来听听。”李万年来了兴致。
    “我想,若是儿子,便叫李定国,安邦定国。若是女儿,便叫李思安,一生平安喜乐。”苏清漓柔声说道,眼中满是期盼。
    秦墨兰却撇撇嘴:“女儿家的名字太柔弱了。我的孩儿,不管是男是女,都得跟你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我看,男孩就叫李破军,女孩就叫李胜男!”
    “太刚强了,女孩子家家的,还是要温婉些好。”陆青禾小声反驳,然后满脸期待地看著李万年,“夫君,你觉得呢?”
    李万年哈哈一笑,將她们一一搂紧:“都好,都好。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叫什么都好。”
    夜深,李万年躺在三女中间,轻轻抚摸著那孕育著新生命的肚皮。
    他没有做別的,只是静静地感受著这份生命的悸动,感受著家的温暖。
    一夜过去
    ……
    千里之外,大晏京城,紫禁城。
    太和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却不似往常那般死气沉沉。
    北境的捷报,如同春雷,炸响了这沉寂已久的朝堂。
    穆红缨率主力千里奔袭,直捣蛮族王帐,逼退草原联军主力。
    李万年以七千新训之兵驻守清平关,阵斩蛮將图利率,大破一万五千精锐。
    后又率五百陷阵营驰援云州,以不足五千残兵弱旅,硬生生扛住了六万蛮族主力三日猛攻,为穆红缨的奇袭创造了绝佳的战机。
    两份捷报,一份比一份惊世骇俗。
    龙椅上,身穿龙袍的老皇帝,鬚髮半白,面容清瘦,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不动声色地听著下方臣子的奏报和议论。
    “陛下,穆將军与李校尉此番力挽狂狂澜,实乃我大晏之幸!当重赏!”兵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满面红光。
    “臣附议!尤其是李万年李校尉,两场大捷,皆堪称传奇!其勇武与智谋,亘古罕见!请陛下不吝封赏,以安北境军心!”一名武將紧跟著出列,声音洪亮。
    然而,讚誉声中,很快便响起了不和谐的音调。
    御史中丞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手持玉笏,声音尖锐:“陛下,李万年虽有大功,但其行事乖张,亦有大过!臣,有本要参!”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静。
    “讲。”老皇帝吐出一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其一,李万年擅杀朝廷命官!云州守將周通、钱理,虽有失职之嫌,但未经三司会审,未有陛下圣裁,便被其当眾斩首,此乃藐视国法,目无君上!”
    “其二,此人强取豪夺,在云州城强逼八大粮商『献粮』,与匪盗何异?”
    御史中丞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殿內不少文官纷纷点头附和。
    “放你娘的屁!”
    先前那名武將忍不住爆了粗口,
    “老匹夫!你可知北境如今是何等惨状?”
    “若非李校尉当机立断,斩了那两个意图献城的废物,云州早已城破!”
    “你在这里讲国法,可知城破之后,蛮子的弯刀会不会跟你讲道理?”
    武將一番怒骂,酣畅淋漓,朝堂上顿时如同菜市场般吵作一团。
    老皇帝依旧静静地看著,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轻响。
    李万年……
    这个名字,他如今听得是越来越频繁了。
    当初,他隨意翻阅边军名录,將三位罪臣之女赐给这个北营的五十多岁“老卒”,本是噁心一下那群人,发泄一下心中的恶气。
    谁能想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不仅没死,反而弄出的动静一次比一次大。
    万军之中,阵斩敌酋。
    孤城之內,力抗十倍之敌。
    真是好一个李万年啊!
    他本来对这个人,心里其实还有几分埋怨的。
    不过,这点小小的不满,隨著李万年一次次的表现,彻底衝散。
    他现在,倒是对这个李万年稀奇的紧。
    也想要问问他这把子老骨头,到底是如何做到这般悍勇的。
    “咳咳。”
    老皇帝身旁侍立的大太监,轻咳一声,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龙椅之上。
    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李万年,有功。当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眾人。
    “传朕旨意。北营校尉李万年,忠勇无双,屡建奇功,擢升为正四品『昭武將军』,赐爵『关內侯』,食邑三百户。赏黄金千两,御马两匹,锦缎百匹。”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將军!封侯!
    这是何等的恩宠!大晏立朝以来,非宗室、非泼天军功者,不得封侯!李万年,一步登天!
    武將们个个面露喜色,与有荣焉。而那御史中丞,则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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