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96a主战坦克停在场地中央,炮塔上的偽装网还没揭,跟两头蒙了眼的铁兽似的蹲在那儿。
    旁边的临时教学棚下,一块从指挥部搬来的大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射角曲线和编队示意图。
    胡坤蹲在白板前头,脑袋快贴到地上了。
    他面前摊著一本从坦克操作手册上撕下来的小册子,上面全是弹道参数表和火控系统的操作流程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和英文缩写跟蚂蚁打架似的挤在一块,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什么他妈的装表射击?什么方向修正量?”
    胡坤把册子往地上一摔,蹲起来冲旁边一个负责讲解的技术兵吼,
    “老子问你,这破铁壳子能不能直接开过去轧人?能轧就行了,算这些鸡巴毛数字有屁用!”
    那技术兵是杨琳留下来的外勤骨干,三十出头,面相精瘦,被胡坤这一吼也不含糊,推了推鼻樑上的防风镜,不紧不慢地回了句:
    “胡教头,96a主战坦克的125毫米滑膛炮最大射程超过三公里,配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能在两千米外打穿任何轻型装甲目標。您说开过去轧,那跟拿金条砸核桃有什么区別?”
    “你他妈……”
    “闭嘴。”
    閆九扛著膀子从后面过来,一巴掌拍在胡坤后脑勺上,差点没把这小子拍个趔趄。
    “老板说了三天出成果,你蹲这骂街能骂出炮弹来?”
    閆九蹲下身捡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自己也皱了皱眉,又扔回去。
    “……算了,这玩意我也看不懂。”
    胡坤揉著后脑勺,火气更旺了。
    他站起来一脚踹翻旁边的摺叠椅,指著场地中央那两辆庞然大物咆哮。
    “我胡坤十五岁进武术队,十八岁拿全国散打冠军,二十岁出头跟著华哥从莞城杀到金三角,大小场子扛过多少回了?现在你让我坐在铁壳子里按按钮?老子的拳头不香了?”
    “你拳头再香,能打穿五百毫米均质钢板吗?”
    声音从训练场入口传来,不大不小,但场內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振华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背著手走进来,皮鞋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跟著李响,和一如既往的沉默。
    胡坤看见老板来了,火气当场矮了三分,但嘴巴还是硬的,
    “华哥,我不是说重火力没用。我就是觉得……咱七杀堂的弟兄,拎著枪衝锋才是正经路子。坐在铁壳子里打仗,跟缩头乌龟有啥区別?”
    王振华没搭理他。
    他走到白板前,扫了一眼上面的参数,又看了看地上被踢散的资料,最后目光落在胡坤身上。
    “行。”王振华点点头,语气出奇地平静。
    “你觉得衝锋才是正经路子,那我给你个机会证明。”
    他转头看向那个技术兵:“把一號车的观瞄系统启动,炮塔设自动追踪。”
    技术兵愣了一下:“王大校,您是说……”
    “模擬对抗。”王振华竖起一根手指,
    “坦克不开炮,只用同轴机枪装空包弹,外加车身上绑的雷射感应器。胡坤带他最精锐的十个人,从四百米外发起衝锋。规则很简单——你们身上被雷射標记三次,算阵亡。”
    他回过头看著胡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不是想衝锋吗?去冲。”
    胡坤瞳孔缩了缩,隨即一股血气从脚底板躥到了天灵盖。
    “来就来!”
    他一把抓过靠在墙边的m4a1,转身朝训练场边沿跑去,边跑边扯著嗓子喊:“老三!老六!带你们的组跟我上!老子今天就让华哥看看,人比铁皮硬!”
    十分钟后。
    训练场东侧四百米开外的碎石掩体后面,胡坤带著十名七杀军精锐趴在地上,每人身上贴了三个巴掌大的雷射感应片。
    对面,那辆96a主战坦克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炮塔缓慢地左右摆动,观瞄窗口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绿光——热成像系统已经开机了。
    “听好了。”
    胡坤压著嗓子吩咐,
    “两个火力组交替掩护,我带突击组从右翼绕。它再大也是个铁疙瘩,死角肯定有。只要摸到侧面,往履带里塞个模擬炸药包,算咱们贏。”
    “明白!”
    “出发!”
    胡坤一声令下,十一个人影从掩体后窜了出去。
    三秒。
    坦克炮塔转动的声音还没听清,同轴机枪的空包弹就响了。
    “突突突”的短点射配合著观瞄系统的雷射標记器,精准地扫向最前面的两个火力组。
    胡坤亲眼看见跑在自己左前方的老三身上的感应片“嗡”地亮了红灯,紧接著第二下、第三下,前后不超过两秒。
    “我操——”老三整个人懵在原地。
    “臥倒!散开!”
    胡坤嘶吼著翻滚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心臟跳得跟擂鼓似的。他刚探出半个脑袋,炮塔已经转了过来。
    那个黑洞洞的炮口虽然没有实弹,但125毫米口径的圆孔对著你脑袋的时候,生理上的恐惧根本压不住。
    不到四十秒,十一个人全军覆没。
    胡坤身上的三个感应片亮得跟红绿灯似的。
    他是最后一个被標记的,多撑了八秒。
    因为他拼了命地在碎石地上匍匐翻滚,膝盖和手肘的皮都磨掉了一层。
    但那也只是八秒。
    训练场边缘的观察台上,王振华靠著护栏,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
    胡坤浑身是土地走回来,一言不发。他站在王振华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满脸的汗水混著碎石灰,两只眼珠子通红。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华哥。”胡坤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服了。”
    他抬起那双磨烂的手掌,盯著上面渗血的伤口:“四百米衝锋,它连挡都不用挡,光一个机枪就把我们全灭了。要是换成实弹……”
    他没往下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没说出口的结尾。
    “记住这个感觉。”王振华掏出打火机点上烟,吐了口白雾,
    “坤沙手底下有装甲车,八面佛的山头有暗堡群。你拎著步枪往上冲,跟赤手空拳打铁墙没区別。”
    他拍了拍胡坤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想当我的尖刀,先学会骑马。”
    胡坤咬了咬牙,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被他踢飞的操作手册,用沾著血的手指翻开第一页。
    从那天下午开始,整个地下训练场的氛围彻底变了。
    胡坤像变了个人。
    他白天泡在坦克舱里学操作,晚上趴在地图前研究火力覆盖区域。
    那本被他骂了一百遍的参数手册翻得卷了边,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笔记。
    他不懂的就逮著技术兵问,问到人家躲著他走。
    “你刚才说的那个提前量再讲一遍。”
    “胡教头,我已经讲了七遍了……”
    “你给我讲到老子能背出来为止!”
    而在训练场的另一头,李响从始至终没碰过一根炮弹。
    他靠在矿壁边的阴影里,一遍又一遍地磨著那把鈦合金战刃。
    刀身上映著远处坦克履带碾压地面时捲起的灰尘。
    他的目光跟著炮塔的转向角度走,似乎在丈量某种极其私密的距离。
    閆九路过的时候忍不住问了句:“李响,你不学学开坦克?”
    “不需要。”
    李响头也没抬,拇指抵著刀刃试了试锋口,
    “炮火洗完,总有活的。活的归我。”
    閆九愣了一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转身走了。
    真正让王振华意外的是张力。
    这个从雷老虎手下转投过来的暗杀刀客,平时不声不响跟块木头似的。
    结果一钻进坦克炮塔,整个人跟开了窍一样。
    火控系统的標定流程他看一遍就会,射击参数的换算比那个技术兵都快半拍。
    第二天的实弹校射中,张力操控一號车的125毫米主炮,三发两中,全部命中两千三百米外的靶標。
    技术兵瞪大了眼:“这……这个精度,部队里老炮手都不一定打得出来。”
    王振华站在观察位,看著靶標区升起的浓烟,勾了勾嘴角。
    “张力。”
    “到。”张力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面无表情。
    “从今天起,一號车归你。”
    王振华看著他的眼睛,“车长。”
    张力沉默了两秒,右手攥紧炮塔舱盖的边沿:“明白。”
    第三天收尾。
    黄昏时分,王振华站在地下训练场的最高处,一个用脚手架搭起来的临时观察平台。
    脚下,四辆主战坦克排成楔形编队,终结者坦克支援战车殿后,引擎的轰鸣震得脚下的铁板嗡嗡发颤。
    坦克外围,胡坤带著三十名步兵分成四个战斗小组,紧贴装甲车体两侧交替跃进。
    步坦协同。
    虽然还很粗糙,动作衔接也远称不上流畅,但三天前那支只会端著步枪蛮冲的草台班子,已经有了正规军的雏形。
    李响站在王振华身后,视线扫过校场上的钢铁方阵,难得开了口:“能用。”
    王振华吐掉嘴里的菸头,碾灭。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著那片被履带碾得稀烂的黄土地,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酷。
    “刀磨快了。”
    他转过身,朝平台下走去,声音被风送出去老远。
    “该找头猪放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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