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那人于我,有传道授业之恩,舍命相救之情,我对着他的旧物多拜拜,也并无什么不妥。”
    “你若喜欢,我再画便是。”
    她听了这话,呆呆点头,惨然笑道:“再画便是。”
    他开口,终于还是不知说些什么,沉重地叹了口气。
    “见了个狐媚子,至于这么没出息吗?”
    灵均忍无可忍,愤然骂道。
    她虽得了画,却好像输得很彻底。因为从始自终,公子琰都没瞧上她一眼。
    她受不了这样的无视,更受不了被人抢走疼爱。
    她这一开口,安宁才发现,身边还有旁人。
    安宁起身,冷冷回道:“我只听闻,别人一年多没平的乱,他只用了两个月,不知你这没出息三个字,究竟做何解释?”
    “你既然不信,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没出息?”
    灵均说罢,扬剑朝公子琰刺去。
    他的灵力低微,九州皆知。
    他面对狠戾的剑锋,既不闪避,也不回击,只是端端站定,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他的从容不迫,他的宠辱不惊,与他的修为,似乎没有丝毫联系。
    这种与生俱来的气场,让安宁再一次恍惚。
    她不知从哪变出一根七尺藤条,手腕翻转,将那利剑缠住。
    她再一用力,剑身碎落。
    灵均被这力道所伤,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她握着剩余的剑柄,怒道:“你做什么?”
    “我替你爹教你,什么是上下尊卑,什么是长幼有序。”
    公子琰不出手,多的是人替他打抱不平。
    安宁就不能免俗。
    “你这野种,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沈灵均,说话要注意分寸。”公子琰目露寒光,声色冷冽。
    他说话很慢,字字清晰。
    他说这话时,那书童模样的古往,突然双眼通红,杀机毕现。
    他的身份,绝不仅仅是一个书童这么简单。
    “我说的有错吗?”灵均振振有词道,“先知生皇属水灵,他的皇后属土灵,这事人尽皆知。这女人一个木灵,不是野种,又是什么?他们牛贺的皇宫都传遍了,她还好意思留在宫中,我都替她脸红。”
    安宁不说话,她将灵力注入藤条之内,同古往一般,起了杀意。
    灵均眼见着那藤条像长了骨头一般,挺得笔直,并未察觉什么,还欲再骂。
    她说的是事实,是牛贺从上到下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提及的天大丑闻。
    千钧一发之际,公子琰轻轻压住安宁的手,毫无情绪地说道:“给我几分薄面。”
    她手上一顿,转头看着他,执拗问道:“你是谁?”
    “胜神燧人琰。”
    “那你就替她担着。”
    她冷笑,胜神燧人琰,与她有几分关系?
    叔叔?
    杀父仇人?
    他用这样的身份搪塞她,她凭什么卖他面子?
    灵均就是再愚钝,也看出来了眼前的形势——安宁要杀她,公子琰替她求情。
    她又怕又喜,动也不敢动弹。
    藤条锋利如刀剑,所过之处,白发断落在地。
    他闭目,听之任之,不做任何抵抗。
    藤条擦过他的耳鬓,风声刺耳,令人目眩。
    然而,那利器停在他耳边,良久良久,还是软了下来,消失不见。
    他再一睁眼,只看到安宁远去的背影,决绝,冷淡。
    古往见状,拔腿就追。
    灵均缓过神来,才发现方才,公子琰是舍了命地护她周全,心中百感交集,倾慕不已。
    她说:“你怎么可以为了救人,连命都不顾?”
    “一直是这样。”他眼神不好,望不清那窈窕的背影,却还是极目远眺。
    灵均闻言,双目湿润道:“表哥,你对我真好。”
    “滚。”
    他咬字很轻,短短一个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骄阳似火,华发如雪。
    他周身霜寒,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夜,公子琰与古往回到所住别苑,见室内烛火摇曳,影影绰绰,二人相视,各怀鬼胎。
    公子琰望着人影,不咸不淡地说道:“你在外候着,没我吩咐别进来。”
    “那可不行,长略走前千叮万嘱,让我寸步不离地保护你。”古往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脚步却不见上前。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你都听他的,我何必多绕个弯?”
    “我行云雨之事,你也跟着?”
    “你若不便,我完全可以亲力亲为。”古往一脸狡黠,看上去一点也不老实。
    人前人后,他的反差真不算小。
    “给我老实呆在这儿。”公子琰言辞严厉,神态温和,典型的言行不一。
    古往漫不经心地预测道:“进去你也搞不定。”
    “老实站好。”
    公子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他好似被抓住软肋一般,一改方才的戏谑,迅速严整起来,战战兢兢应了声:“诺。”
    如此,古往守在门口,公子琰推门而入。
    古往又恋恋不舍地伸长脖子,瞥了眼里面的人影,这才乖巧懂事地关了门,不管里面风云变幻。
    一室几净,一灯如豆。
    桌上,酒一壶,杯一盏。
    酒还未开封,杯也是干干的,没有水渍,好像这一壶一盏,均是在等这人归来。
    明明是公子琰的卧房,那女子却好像格外放得开,一点不见外。
    她坐在椅子上,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看上去惬意得很。
    她一手撑着头,一手把玩着短剑,神色迷离,好似已经大醉一场。
    开门声响,脚步沉重,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继续自顾自地玩耍。
    除却手背上那一道新伤,她看上去毫无瑕疵。
    公子琰见她不搭理自己,主动搬了张椅子,坐在她身侧不远处,与她面面相对,柔声问道:“喝酒了?”
    酒坛尚未开封,他也知道她不喝酒,以他老道的经验,更加明了她身上连酒气都没有,所以她的醉态,摆明了是装出来的。
    她习惯于将假戏演得尴尬,他也乐于陪着她用心演假戏。
    她刻意表现得醉意朦胧,含含糊糊地答了句:“醉得厉害,耳朵嗡嗡直响,旁人说什么,根本听不清楚。”
    “那我说话呢?”
    她慵慵懒懒,笑意盈盈,说得满不在乎道:“你不也是旁人嘛。”
    “公主前几天还对我念念不忘,怎么眼下,我就成了旁人呢?”他也随着她,笑得春风和煦,暖人心脾。
    “我与公子不过数面之缘,公子怎么就不是旁人了呢?”
    说这话时,她将“旁人”二字,故意拖得长长的,娇嗔嚅软。
    “你这不就成了,夜闯旁人住所么?”他格外配合,尽力凸显“旁人”一词。
    “有何不妥?”
    “有失体统。”
    “天性如此,公子勿要见怪。”
    “酒后夜闯,更加令人担忧。”
    “你担心我?”她双眼忽闪忽闪,清清明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公子琰叹惋道:“你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显而易见。”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确实是我不对。”他凝望着面前的女子,含情脉脉,顾左右而言他道,“你若对谁不满,大可以告诉我,杀人不一定要脏手。”
    他指的沈灵均,她心知肚明。
    但她偏要做作,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懒洋洋地摇头,娇滴滴说道:“我就对你不满。”
    “所以我来请罪。”
    “怎么请?”
    “都听你的。”
    安宁冷笑,抽出万仞,小心将桌上的酒坛启封,推至他面前,看着他说道:“听闻公子琰乃酒场高手,安宁有幸,愿得一见。”
    他没有动身,只在原地闻了闻,淡然说道:“素蚁。”
    烈酒素蚁,酒中之最,饮多穿肠。
    这酒是好酒,却少有人沾染。听闻九州酒量最好之人,饮不过三盏,当即醉死。
    安宁问道:“你喝过?”
    “惜命,没碰过。”他说得一本正经,理所当然。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醉死温柔乡,也算得偿所愿。”
    他的华发惹眼,配上含笑的眉目,自成风流,使人沉沦。
    “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对就算是谢罪了,答错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安宁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斟酒。
    他按住她的手,看着明明已在愈合的伤口,却还是找出一段绸带,动作轻柔,认真包扎。
    一个对他来说不算简单的动作,不知他这一日究竟是练了多少遍,万分熟稔,一次成功。
    他说:“我总觉得,死前还应做些什么,这下好了,此生圆满,再无挂碍。”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她却心绪起伏,半晌未能平息。
    说罢,他又端起酒坛,以更慢地速度斟酒。
    他的双手不稳,却努力控制,满满一盏酒,没有洒落分毫。
    “美酒与美人,一丝都唐突不得。”他的声音阳刚,其中略带一些细腻,有如醴酪,甘之若饴。
    安宁有些后悔,想着不该用这毒招,犹豫片刻,狠了狠心,还是慢慢问道:“第一个问题,我们初次见面,是在哪里?”
    “七年前,周饶城外踇踽山,我与你初识。那时的你,一袭鹅黄纤衣,身骑雍和,明艳动人。”
    她闻言,一时恍然——原来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认识了这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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