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那些竹简都是伪造的,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燧皇听了这话,却是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他说:“孤说这是真的,这便是真的。”
    “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一山不容二虎,太子偏偏又镇不住你胞兄。”他并不否认,缓缓说道。
    公子琰冷笑。
    燧皇继续说道:“为了太子,孤只有出此下策。”
    “为了他,你宁愿牺牲兄长,眼睁睁看着他,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连死都不得安宁?”他努力控制手上的力道,以免稍有不慎,便将竹简捏得粉碎。
    这回,轮到燧皇沉默不语。
    “太子是父皇的孩儿,兄长就不是了吗?”他的声音阳刚,其中又透着一些细腻,就连震怒,都显得温润。
    “要怪只能怪你胞兄过于强大。”
    “你现在说这话?”他忍无可忍,将竹简狠狠置于地上,冷冷说道,“你可知道,他这辈子打的仗,杀的人,都是为了你们,都是为了你?”
    老人眼眶湿润,却还是条分缕析地静静说道:“老六,如果你是孤,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我不是你,也永远不可能同你一样,肮脏。”他很缓慢、很认真地说出最后两个字,转身就走,边走边说,“人我替你去除,但你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他。”
    公子琰说到做到,他将公子瑱身躯焚毁,又将其头颅捧回,坦坦荡荡,呈于大殿之上。
    是夜,燧皇捧着公子瑱的头颅,老泪纵横,一宿无眠。
    公子琰清楚地记得,后来,他曾对子车腾说过:“我欠你一个解释。”
    子车腾摇头道:“你什么都不欠我。”
    “可我还欠兄长一个交代。”
    “你欠他的,就用这九州天下来偿吧。”
    陈年往事,历历在目。
    公子琰拾起一柄短剑,颤抖着双手,慢慢、慢慢地,将那些烧焦的白发斩断。
    因为动作不稳,剑锋过处,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不深不浅,殷红渗出。
    短剑离手,剑气仍纵横。
    微蓝之光,顿时于室内大盛。
    剑鸣声回响,数十里不绝。
    剑身长约七寸,宽约四寸,形如新月,清白透亮,微微泛蓝,名曰——万仞。
    牛贺,白氏。
    光阴如梭,转眼又是一年初春,山烂漫时节。
    天气晴朗,安宁的心情也是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一片晴好。至少在她自己看来,完完全全是这个样子。
    她一贯厌烦闲言碎语,不喜宫人作陪。
    本着多年遗留下来的优良作风,加之如今修为高深,体态轻盈,她只需飘飘荡荡,多转几个弯,多绕几个来回,就把那一堆惹人嫌的累赘,统统甩至十万八千里之外。
    然而,这一个人的日子,终究还是过于寡淡。
    好不容易盼来个长生。新皇即位时,那人又一不留神,升任了右司马,位高权重,翻云覆雨。
    本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大好日子,他偏偏要与新皇和孔仓勾结,推行什么变法。
    这下可好,他们这铁三角的变法,一经面世,便触动了国之根本。
    牛贺万千年来的权贵,利益遭到侵害。
    变法之难,可想而知。
    变法艰难,长生却是越挫越勇。他如今昼夜不歇,吃喝拉撒睡全在建业的寝宫。
    安宁平时,竟是连他的人影也见不到了。
    她一人呆得无趣,思来想去,决定到街市上走一趟,给长生的老相好捧捧场子。
    看戏就看戏,她偏偏在来的路上,看见了熟人。
    “景虔?”
    她口中念念,以为定是自己眼,否则,那人又怎会现身于白氏。
    她晃了晃脑袋,再定睛一看,远远处,老景虔的背影还是赫然醒目,行色匆匆。
    安宁纳闷道:这人不在周饶好好呆着,抛家舍业的,来白氏做什么?
    难不成,他是被玉采派来,与自己接头的?
    这么说,她很快便能见到玉采了?
    一时好奇,她没入人群之中,朝着那人追去。
    “先生——”走到那人背后时,她恶作剧般地拍了拍他肩头,拉长着语调喊道。
    那人转过头来,见她笑靥如,一时错愕,无言以对,于是一手握拳,至于嘴边,不住地干咳起来。
    这不是景虔,又是何人?
    她见了他,跟见了亲爹似的,觉得分外亲切,脸都笑开了。
    只听她妖妖道道地问道:“先生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
    “咳嗽还没好。”
    “老毛病了,不足挂齿。”说话时,他还分外配合地咳了两声。
    “病得这么重,还千里迢迢地跑到白氏来,真是怪辛苦的呢。”她用一贯地娇嗔语气,絮絮叨叨。
    “可不嘛,瞻部新皇即位,无端打压我们。生意不好做,老夫也只有来此碰碰运气。”
    安宁扑哧一笑。
    他们以前把中容欺负得那么惨,给他找了那么多难堪,他一肚子憋屈,此番还不得一吐为快。这“无端”一词,实在是有些无病**了。
    不过说来说去,她也脱不了干系。
    她喜笑颜开道:“其他人呢,怎么没见一起来?”
    “就老夫一人。”
    “腾叔呢?”
    “回去打仗了。”
    她觉得此言不虚,点了点头。
    在她看来,子车腾的确不适合呆在司幽门。他这种人,似乎天生就属于战乱。
    “长老二呢?”她笑嘻嘻地问道。
    他见她枝招展,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特意避开目光,轻描淡写道:“走了。”
    “死了?”她瞪大双眼,将信将疑。
    “走了。”
    “哦,去哪儿啦?”
    “他也没说,”景虔一边试探着她的情绪,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他只说,要去寻什么起死回生之法。”
    她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恍惚了好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不会这么倒霉,保持微笑,讪讪问道:“可是谁过世了?”
    他目光悲切,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她的笑,慢慢在脸上收缩,凝结,僵硬,比哭还难看。
    她见他不说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双唇颤抖,却还是很慢很慢地问道:“你家宗主呢?”
    景虔不答,也不咳嗽。
    他的咳嗽都是假的,他的病都是装的。
    只有他不咳嗽的时候,才是真的。
    他深深看着安宁,眼中是说不尽的沉痛、叹息,与可怜。
    她听到自己声音在耳边残喘:“他……不在了?”
    没有回答。
    “骗子。”
    她冷冷说道,撇下景虔,转身就往宫里跑。
    她的步履轻盈,寻常人断然追不上。
    景虔望着那迅速远去,越来越小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安宁觉得头重脚轻,飘飘忽忽地就往建业寝宫闯,全然不顾宫人在背后阻止:“知生皇正在与右司马议事,不便见人。”
    她在案几前刹脚,来来回回偏了好几次,才险险站定。
    建业与长生两人,一小一大,两副浓重的黑眼圈,兴许是熬夜所致。
    他二人闻声,恍恍惚惚地转头,茫茫然然地望着安宁,均是一脸困惑。
    她依据二人身形,艰难分辨出长生,拉着他就往外走。
    她耳中轰隆隆一片嘈杂,自然听不到建业在背后喃喃低语:“这右司马,怎么还不来提亲?”
    长生见她脸色不好,打趣哄她道:“男女授受不亲,是为非礼。光天化日之下,公主玷污了臣下,可要对臣下负责哦。”
    她只当没听见,拉着他拼命往内室走。
    他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却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进了内室,她吩咐宫人全去远处候着,这才风驰电掣般地摔上门,将他逼至角落,一脸死寂地盯着他。
    宫人见状,一脸了然,知趣躲远,却将耳朵努力伸长——有多长,伸多长;有多远,听多远。
    当然,还少不了窃窃私语,评头论足,添油加醋,捏造剧情。
    她模样好看,肃然时,也是带着别样的魅惑。明晃晃的艳阳之下,他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怦然心动。
    她凑近长生,死死盯着他,吐息在他鼻翼,一字一字地、认真问道:“长略在哪儿?”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啊,他远在周饶,与我已多年未见。”他晃了晃神,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假话。”
    “句句发自肺腑。”
    “你俩前年秋天才见过面。”她眼神分明,哪有一丝迷惘。
    长生闻言,陡觉毛骨悚然。
    一直以来,安宁都表现得不问政务,不知时事。他也顺理成章地以为,这女子天性单纯,心里除了吃喝玩乐,就只有玉采与草芥。
    如今想想,她心里明镜似的,还真是装得一手好糊涂。
    更可怕的是,她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他根本不知,她究竟知道多少事,对他说的,又有几句是实话。
    他用从未有过的眼神,仔细审度着眼前的女子,心里是诧异,惊惧,佩服,还有一些些生气。
    他说:“你既然知道他来过,那也一定知道他走了。”
    安宁不说话。
    她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从头到脚都显得冷冽。
    但即便是冷冽,这么近距离地靠着,男人的身体还是代表他的神思,游离了。
    他被迫呆在角落里,面对这本是难得一遇的美事,手脚却也不敢乱动,心中因此,十分不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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