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大医家??
    这四个字,医呴年轻的时候想过,后来不敢想了,再后来连想都懒得想了。
    此刻,被太渊当面问起,竟然有些许恍惚。
    “自然希望。”医呴苦笑一声道,“可是,先生知道培养一个合格的医者有多难吗?”
    白凤在一旁听著,忍不住相问。
    “敢问先生,难在哪里?如果说是收弟子,诸子百家里,道家才是最看重天资的吧。”
    “难道,医家的收徒条件,比道家还要严苛吗?”
    医呴看了他一眼,乾笑两声:“还真不好说。”
    他负著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慨嘆。
    “道家招收弟子,主要看天赋资质,条件够了就能进门。”
    “而医家呢?”
    “首先,你总得有一个医馆医庄吧。然后,得有固定的药材来源。”
    “而药材因为產地的不同、年份的不同,哪怕是同一张药方,在用量用法上,也是千差万別。”
    “所以一个合格的医者身后,往往还要管著一大片药园。”
    医呴看向左侧方,那里正是念端开闢的一方药田。
    “接著还得有引路人,当年,长桑君观察扁子祖师十几年,才倾囊相授。光是这些条件,就压垮了绝大多数人。”
    白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医呴继续道:“就算是有人资助,弟子也要经过长期的跟诊、採药、炮製,才能逐渐独立看病。一个能独立行医的医者,没有几十年沉淀,想都別想。”
    “可是人命关天,试错就意味著死人。”
    “作为医者,必须在有限的病例中快速积累正確经验。像扁子祖师那样游歷各地,隨俗为变,那是祖师爷才能够做到的事。”
    医呴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不远处正在整理药材的端木蓉。
    所以,有时候他还挺羡慕念端的。
    听完医呴所说的,弄玉、公孙玲瓏、白凤他们都觉得要壮大医家,的確很困难。
    弄玉心中暗暗思量。她跟隨老师这些年,深知天资的重要性。老师曾说她天资卓绝,一年修行可抵他人十年之功。道家收徒,看的是根骨悟性,条件够了便能入门修行,事半功倍。
    可医家不同。
    地里的药材,不会因为弟子天资高就长得快一些,药性不会因为弟子的悟性好,就可以少熬几个时辰。天地万物,各有其时,急不来,也催不得。
    对於医呴说的这些困难之处,太渊自然清楚。
    因为,当初还在大明世界那会儿,就看到过平一指、李言闻、李时珍等人为了发展医学,做出了多少努力。
    太渊道:“方才医呴先生说的,是培养名医乃至神医的过程。可如果只是培养普通医者,完全不需要如此。两年时间,足矣出师。”
    “先生此言差矣。”医呴眉头一皱,忍不住道,“两年时间,如果是念端这一脉,怕是连草药辨认和炮製都学不全。要是我这一脉,【碧眼方瞳】之术连小成都难。”
    他语气虽然恭敬,但话里的不相信,谁都听得出来。
    端木蓉这时刚好出来,目光在太渊身上转了几转,她方才在屋里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两年就可以出师?
    对这话,端木蓉最有发言权了,她跟著师父念端学了十年多,尚且不敢说能独立行医。
    两年?
    怕是草药都认不全。
    太渊微微一笑:“我们就这样站著说话?”
    念端回过神来,连忙道:“是我失礼了,几位请移步侧亭说话。”
    她侧身引路,端木蓉跟在后面,眾人入座。
    念端亲自斟茶,歉意道:“山野之处,没有什么好茶,几位见笑了。”
    太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放下,
    “不是每个医者,都能够像扁鹊那样,精於內科、外科、妇科、儿科、五官诸科。”太渊道,“我说的是——不追求培养什么都会的全能医者,而是培养在某一领域精通的专科医者。比如医呴先生方才展示的治疗方法,就算是外科的范畴。”
    医呴和念端都是聪明人,哪怕第一次听到“內科”“外科”的说法,顾名思义,也明白了七八分。
    “即便是专科,两年也不够。”医呴却依然摇摇头道,“单说我这一脉,光是修炼【碧眼方瞳】之术就需要十几年。更別说如何下刀行刀,稍微错一点,就是一条人命。”
    太渊不紧不慢地说:“人非生而异也,善假於物也。”
    医呴一愣:“什么意思?”
    “这是儒家荀夫子写的《劝学》里的句子。”太渊解释道,“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太渊看向医呴。
    “修炼【碧眼方瞳】的確很慢,但可以藉助工具,提前达到类似的效果。”
    说罢,他伸出手,虚虚一握。
    掌心忽然燃起一团火焰。
    那火焰不是寻常的赤红色,而是一种幽蓝色,炽热却不灼人,在太渊掌中明灭不定。
    【三昧真火】。
    亭中几人齐齐一震。
    医呴下意识后退半步,念端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倾。
    太渊隨手从地上摄起一团砂砾,投入火焰之中。
    砂砾在烈焰中翻滚、熔化、变形,杂质化为青烟散去,留下一团透明的液体。
    “呼!”
    太渊再吹出一口气,那液体在火焰中缓缓旋转,逐渐凝固,最后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透明晶体,落在太渊掌心。
    无色水晶。
    通体澄澈,没有一丝杂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公孙玲瓏忍不住凑过去,眼睛闪闪发光:“老师还会点石成金之术!”
    太渊將水晶递给医呴:“先生,对著眼睛看看。”
    医呴狐疑地接过水晶,举到眼前。
    透过无色水晶,他看到自己的手指——纹路清晰得惊人,每一道细纹都纤毫毕现,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他猛地放下水晶,难以置信地看著太渊。
    “这是……”
    医呴重新举起水晶,再次看了看,然后递给了念端。
    念端接过水晶看了一眼,也愣住了,递给端木蓉。端木蓉举起来对著远处看了片刻,又对著自己的手看了看,也是满脸惊奇。
    “这是怎么做到的?”医呴询问。
    “这还要多谢墨家的祖师爷。”太渊道,“《墨子·经说下》有言:景,光之人,煦若射,在远近有端,与於光,故景库內也。”
    “讲述了光线沿著直线传播,还有小孔成像的道理……这种圆凸形的透明水晶,正是利用了光的折射。”
    太渊没有详细解释凸透镜成像的原理,只是借用了墨经的话,点到即止。
    几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端木蓉感嘆道:“墨家和儒家並称当世两大显学,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太渊看向医呴:“我道家修行,虽然讲究向內求索,但是,也不排斥藉助器物。”
    “【碧眼方瞳】之术难修,可这种水晶琉璃之物,只要知道了烧制方法,取之不尽。”
    “外科要学的,是如何处理常见的创伤、骨折、痈疽、疮疡、箭伤。这些专门的病症,在设备齐全的情况下,两年时间,那些学徒即便还远远算不上名医,但已经能治大多数常见病、处理大多数外伤,这就够了。”
    端木蓉忽然开口,道:“医术不可分。一人生病,或內伤,或外伤,或兼而有之。如果医者只懂外科,不懂內科,病人內伤未愈,治好了外伤又有何用?”
    太渊看著她,目光温和:“端木姑娘说得对。可姑娘想过没有,这天下有多少人,可能连外伤都没人治?”
    端木蓉一怔:“……”
    “端木姑娘一人,或许能治一百人。以后若是教出十个弟子,能治一千人。可天下有千万人等著看病,他们等不起。”
    太渊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敲在人心上。
    “先让一批人学会治外伤,一批人学会治风寒,一批人学会接骨,先把那些死不了的病治了,把那些不该死的人救回来。”
    “至於真正的大医,慢慢培养,急不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就像是儒家的圣地小圣贤庄,广收各国弟子,这些弟子都能成为大儒吗?不可能吧。但是,儒家的影响力打出去了。”
    “医家如果要发展,也要学习儒家,建立属於医者的学院圣地,从师徒制转为学院制,分科培养。同时,需要有胸襟广博的名医,愿意传授医术知识,不敝帚自珍。”
    亭中安静下来。
    念端和医呴对视一眼。
    以他们几十年的阅歷见识,自然听得出太渊描绘的是一幅怎样的蓝图。
    可是,这幅蓝图需要的不仅仅是愿景,还有庞大的真金白银。
    要知道,医者的地位,在这个时代並不高。
    念端轻轻嘆了口气:“太渊先生说的这些,对医家来说,確实是美好的未来。可其中需要的人力、物力、財力、时间……不是我们区区几个人能做到的。”
    她端起茶盏,声音平静。
    “医家虽说是诸子百家之一,其实,不过是沾了祖师爷的光。”
    “如今这个世道,儒家、墨家、兵家、纵横家、法家,都能成为各国君王的座上宾。可即便是给君王看病的侍医,也不过是提药囊在殿上侍立的侍从,与朝堂之上的卿大夫完全不是一个阶层。”
    端木蓉在师父身后听著,拳头微微攥紧。
    念端继续道:“与普通百姓相比,医者与铁匠、木匠、陶匠都属於百工之人,地位持平。只是医者掌握的是人命关天的技术,相对更受人尊重罢了。”
    “毕竟……谁不怕死呢?”
    太渊接口道:“所以,要壮大医家,要么投靠某一国,取得君王支持,要么有富可敌国的豪商大力资助。”
    “很难。”念端摇头道,“对於医者的培养,秦国走在七国前列,设有太医令、太医丞,有专门为王室服务的侍医,有负责地方的医工长。”
    “可医者的培养,依然遵循师承模式,不是太渊先生说的学院制。至於豪商……”她嗤笑道,“商人奸诈,吝嗇钱財而轻视医疗。医者靠诊金维持生计,却又被患者嫌弃要价太高。当年扁鹊祖师说『轻身重財者不治』,不是没有道理的。”
    公孙玲瓏道:“我听说过,是扁鹊的六不治。”
    白凤询问道:“什么是六不治?”
    公孙玲瓏缓缓道:“骄恣不论於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財,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適,三不治也。阴阳並,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
    念端点点头解释:“第一种人,仗势欺人,不遵医嘱,医者不是奴僕,患者不听劝告,治了也是白治……第三种暴饮暴食,饮食无常的,一边吃药一边糟蹋身体,神仙也救不了……第五种人,身体虚弱不能服药,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她看向太渊,道:“先生描绘的蓝图,念端感佩。但念端这一生,只想守著这镜湖医庄,能救一个是一个。医者济世,先要自保。远离权贵,不涉纷爭,才是长久之道。”
    医呴也嘆了口气:“我年轻时候,也曾效仿扁鹊祖师,游歷各国,精进医术,见过一些名噪一方的大商人。可商人逐利,在他们眼中,资助医者是没有回报的投入。”
    他学起那些商人的口吻——
    “赵国卓氏,是冶铁巨富,他说:医者?那是方技之士,与卜巫百工並列。我捐钱给你们,对我有何好处?不如多铸几把剑卖给军中。”
    “魏国白氏,是大盐商,说:天下战乱不休,盐铁才是硬通货。医者能帮我多卖几车盐?”
    “楚国鄂君启,贵族商人,说:周天子都不养医,我养?我府上养著乐师、养著剑客、养著说客,唯独医者……呵呵,生了病自有侍医,何须外求?”
    医呴学完,亭中一阵沉默。
    良久后。
    医呴忽然抬起头,目光闪动。
    “不过……”医呴缓缓道,“如果真有一位豪商愿意资助医家,或许……她有可能。”
    公孙玲瓏询问:“谁啊?”
    医呴道:“巴清。”
    热门分类诸天无限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

章节目录


漫步诸天的道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漫步诸天的道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