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狮驼岭,骷髏若岭,骸骨如林。”
    “人头髮翽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
    “那里的人,不是庄稼。”
    “是口粮。”
    “是那些妖怪想吃就吃,想杀就杀的两脚羊。”
    “俺老孙这一路,打了白骨精,斗了红孩儿,灭了那许多想要吃唐僧肉的妖魔。”
    “在那些妖怪的洞府里,在那蒸笼底下,在那血池旁边。”
    “俺见过太多的无辜凡人了。”
    “有一回,在比丘国。”
    “那个昏君听信妖言,要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做药引子。”
    “俺老孙把那些装著孩子的笼子,一个个救出来的时候。”
    “那满城的百姓,抱著自家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俺师父唐三藏跟俺说,悟空,若是不救他们,咱们取得真经,又有何用?”
    “凡人確实弱,確实贪,確实像庄稼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但他们也会疼。”
    “他们的血也是热的。”
    “当那刀子割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流出来的眼泪,跟咱们受了伤流的血,没什么两样。”
    “哪吒。”
    “你那句话说错了。”
    “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生就该被当成庄稼割的。”
    一时沉默。
    就连杨戩都有些惊讶。
    甚至是动容。
    这无法无天的猴子居然有点通人性了?
    这还是当年那个无法无天,只知道逞凶斗狠的妖猴吗?
    他一直觉得,猴子哪怕成了佛,哪怕封了號。
    那也不过是佛门为了安抚他,给的一根香蕉,一个光鲜亮丽的项圈罢了。
    斗战胜佛。
    以前杨戩只觉得这四个字,是对这猴子好勇斗狠的讽刺。
    可今日。
    杨戩忽然觉得。
    这四个字,配他。
    那是真的配。
    斗,是斗天斗地斗妖魔。
    战,是战心战命战不公。
    胜,是战无不胜,是攻无不取,是敌无不克。
    佛,是见过了眾生皆苦,才生出的那一点慈悲心。
    他的佛性,不是靠著袈裟和莲台装点出来的,不是靠著念经和打坐修出来的。
    是歷经了九九八十一难,看遍了世间疾苦,从那红尘炼狱中淬炼出来的慈悲与金刚怒目。
    那条取经路,不仅仅是唐玄奘的成佛路,更是这只石猴的成人路。
    他从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精灵,变成了一个真正懂得何为人的大英雄。
    “大圣言之有理。”
    杨戩又给孙悟空倒了一杯酒。
    “咱们这些肉身成圣的,或者是有些跟脚的。”
    “总是容易忘了本。”
    两人在这儿推杯换盏,言语之间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而夹在中间的哪吒,却是沉默了。
    恍惚间。
    这南天门的祥云瑞气不见了。
    那仙乐飘飘也听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漫天的乌云,是那瓢泼的大雨,是那东海边上,浊浪排空,几乎要淹没陈塘关的怒涛。
    “李靖!交出哪吒!否则水淹陈塘关!”
    “我要让这满城百姓,给你儿子抵命!”
    四海龙王那狰狞的咆哮声,隔著千万年的岁月,在他耳边炸响。
    那一天。
    陈塘关的百姓,拖家带口,在大雨中哭嚎,在泥水中挣扎。
    他们跪在总兵府前,哭喊著,求饶著。
    他看著那些因为他而遭难的百姓,看著那些无辜被捲入因果的凡人。
    他是真的於心不忍。
    所以他站出来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不连累你们便是!”
    那一剑挥下去,血染红了陈塘关的雨。
    那是他这辈子最爷们儿,也最惨烈的一次。
    哪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胸口。
    那里,没有那颗会跳动、会痛的肉心了。
    太乙真人用莲藕做骨,荷叶做衣,给了他新的生命。
    这具身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法力无边。
    但也让他失去了痛觉,失去了那种跟凡人血脉相连的温度。
    几千年了。
    他在天庭当著威风凛凛的大神,斩妖除魔,受万民香火。
    日子久了,太久了。
    “嘖。”
    哪吒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上的冲天辫,把手里的乾坤圈往桌上一扔。
    他有些悻悻地把手揣进怀里,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那一脸的桀驁不驯,变成了一种被戳穿后的窘迫和难为情。
    他又不傻。
    猴子话糙理不糙。
    “行行行......”
    哪吒有些烦躁地抓起案上的酒杯,也没心情品了,仰头就是一口闷,像是要借著这酒把刚才那点尷尬给压下去。
    “我也是嘴快。”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嘴,眼神有些闪躲,嘟嘟囔囔地说道:
    “我也不是真的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杨戩嘆了口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天庭的日子,最是消磨人心。”
    “这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寒来暑往。”
    “待久了,谁都会变得麻木,都会觉得自己跟下面那些泥腿子不一样。”
    孙悟空也抓了个桃子塞给哪吒。
    “行了行了,別在那儿自怨自艾的。”
    角落里,三位大神重新碰了一下杯。
    那清脆的响声,淹没在周遭一片推杯换盏的嘈杂中,没人注意。
    孙悟空把身子伏得极低,几乎要把那毛脸贴在翡翠盘子里,一只招风耳还要时刻竖著,听著周围的动静。
    “二位,话虽说得漂亮,但咱们得防著一手。”
    “那帮老傢伙,面上笑嘻嘻,肚子里全是坏水。”
    “万一待会儿镜子里的事儿不对路,或者他们铁了心要杀人灭口,咱们可不能干瞪眼。”
    “得有个章程。”
    杨戩端起酒壶,假意给两人的空杯斟酒,借著那宽大的袖袍遮掩,嘴角微动,声音凝成一线,只传入二人耳中。
    “大圣所言极是。”
    “未雨绸繆,方为上策。”
    “眼下这局面,看似还是文斗,但那斩仙台上的杀阵未撤,诛仙四剑悬而未发,那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真要动起手来,那就是雷霆万钧。”
    “咱们得把活儿分一分,別到时候乱了阵脚,反倒是帮了倒忙。”
    孙悟空嘿嘿一笑,把那金箍棒化作一根绣花针,在指尖上转得飞快。
    “这还用分?”
    “最硬的骨头,自然是俺老孙来啃。”
    “待会儿若是真翻了脸,俺老孙第一个衝上去。”
    “俺这筋斗云快,那诛仙剑阵虽然厉害,但只要俺不跟它硬碰硬,只是一心救人,想来那些个剑气也追不上俺。”
    “俺就负责把那捆仙锁砸烂,把陆凡那小子背在背上。”
    “只要出了这南天门,天大地大,看谁能找得著!”
    “至於谁敢拦路......”
    孙悟空眼中凶光毕露,呲了呲牙。
    “管他是天王还是菩萨,俺老孙这一棒子下去,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齐天大圣!”
    杨戩微微頷首,对此並无异议。
    “大圣身法三界第一,去抢人,確实最为稳妥。”
    “那我便负责断后与压阵。”
    杨戩目光扫过那下界茫茫苍生,神色凝重。
    “这南天门乃是天界门户,直通凡间。”
    “咱们若是真跟这漫天神佛打起来,那动静绝不会小。”
    “法天象地一开,神通对撞的余波,哪怕只是漏下去一星半点,对下界的凡人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陆凡是为了凡人而受难,咱们若是为了救他却毁了凡间,那这人救得也就没了意义。”
    “我会开天眼,定住这方圆百里的虚空,设下结界。”
    “我会儘量把战场拖在这九天之上,绝不让一道雷火,一块碎石落入凡尘。”
    分工明確。
    一个负责抢人突围,一个负责控场防御。
    这乃是攻守兼备的绝佳配合。
    两人商定完毕,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哪吒。
    哪吒正把玩著手里的乾坤圈,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洁白的小虎牙,笑得格外灿烂,也格外渗人。
    “我也想好了。”
    “你们一个救人,一个护法,都挺忙的。”
    “那我就干点简单的。”
    “待会儿一旦打起来。”
    “我不干別的。”
    “我先衝过去,一枪捅死李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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