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一听这官腔,气得牙根直痒痒。
    他又转向如来佛祖。
    “老如来!”
    “你不是最讲慈悲吗?”
    “那陆凡前世为了救人,可是连命都不要了。”
    “你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
    “他救了那么多人,这浮屠都造到天上去了吧?”
    “你就不能发发善心,把他给放了?”
    如来佛祖双手合十,低眉顺眼。
    “阿弥陀佛。”
    “泼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迴。”
    “陆凡当年的善,確实是大善。”
    “但他后来的恶,也是大恶。”
    “贫僧若是此刻开口让他下来,那便是坏了因果,乱了业力。”
    “这对他,对死去的僧眾,皆是不公。”
    “还需......静观其变。”
    又是静观其变!
    又是车軲轆话!
    对於孙悟空的暴怒,眾仙的反应却是一片诡异的沉默与推諉。
    瑶池的仙酿还在杯中晃荡,那九千年的蟠桃刚刚咬了一口,满嘴的香甜,此刻却成了难以下咽的蜡丸。
    这南天门外的气氛,表面上看著只有几缕热气,里头却是翻江倒海,咕嘟直响。
    谁不想救陆凡?
    这哪里是罪犯?
    这是个活祖宗!
    这就是个还没雕琢完的璞玉,是个谁拿到手里谁就能大兴教统的香餑餑。
    可问题就在这儿。
    正因为他是香餑餑,所以谁也不敢先张这个嘴。
    陆凡杀的是和尚,阐教要是这时候做好人,那就是在打佛门的脸,这刚平息的佛道之爭,立马就得再燃起来。
    於是,广成子咳嗽了一声,斟酌著词句:
    “陛下圣明。”
    “陆凡此子,確实有些根性,若是就此斩了,確有伤天和。”
    “然则......”
    他话锋一转,变得模稜两可。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他若不先把这身杀孽洗乾净,若不先把这欠下的因果还清了,贫道若是强行求情,怕是......难以服眾啊。”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既表达了想保的意思,又把门槛设得高高的,谁也不得罪。
    截教那边,赵公明更是憋得难受。
    他性子直,本想直接吼一嗓子“放人”,可被旁边的金灵圣母狠狠拽了一下袖子。
    金灵圣母给他使了个眼色,那是让他看看周围的形势。
    如今截教势微,好不容易借著陆凡这事儿回了点血,要是这时候显得太急切,太霸道,反而会被阐教和佛门联手排挤。
    更何况,陆凡现在还没表明態度呢。
    万一截教拼了老命把他救下来,结果这小子转头拜了老君,或者被佛门忽悠走了,那截教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赵公明那张黑脸憋成了酱紫色,最后只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
    “那个......”
    “杀是不至於杀的。”
    好嘛。
    多方大佬,多个態度。
    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
    拖。
    谁都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谁都不愿意把话说死。
    谁先开口求情,谁就是眾矢之的。
    这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死结。
    大家都盼著陆凡能活,但大家都得端著架子,等著別人先鬆口,然后自己好顺坡下驴,再顺手捞点好处。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谁都知道陆凡是个宝贝,谁也都想当那个好人。
    可在这复杂的利益算计面前,在这微妙的势力平衡之中。
    那点所谓的惜才之心,那点所谓的慈悲为怀,全都被碾得粉碎。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那个还在铜柱上受苦的年轻人,说一句公道话。
    都在等。
    等一个万全之策。
    等一个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又能堵住悠悠眾口的契机。
    或者说。
    都在等別人先犯错。
    这便是天庭。
    孙悟空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人在对著一堵棉花墙挥拳头。
    不管用多大的力气,最后都是软绵绵地陷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猛地掏出金箍棒,“咣”地一声杵在地上,那是真急了眼。
    “既然你们都不放。”
    “那俺老孙自个儿去放!”
    “俺就不信了,这破柱子还能比当年的八卦炉还硬!”
    说著,他身形一晃,就要往那斩仙台衝去。
    “泼猴!休得放肆!”
    “孙悟空!你想造反不成?”
    那一群原本装聋作哑的神仙,一看猴子要动真格的,立马不干了。
    开玩笑。
    这可是眾目睽睽之下。
    要是让这猴子把人给劫走了,那天庭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这陆凡现在可是三家必爭的宝贝。
    要是被这猴子带去了花果山,那大傢伙儿还爭个屁啊?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孙悟空眼看著就要挥棒子打人的时候。
    一只手。
    搭在了孙悟空的肩膀上。
    “大圣。”
    “把棒子收起来。”
    是个冷清的声音。
    孙悟空回头一看。
    是杨戩。
    “三只眼?”
    孙悟空眼珠子一瞪。
    “怎么?你也要拦俺?”
    杨戩摇了摇头。
    他微微用力,將孙悟空往回拉了半步。
    “我不是拦你。”
    “我是不想看著你做傻事。”
    “大圣。”
    “你想救他。”
    “我也想救他。”
    “在场的这几千號神仙,有哪个不想救他?”
    孙悟空一愣。
    “都想救?”
    “那他们在那儿废什么话?直接放人不就完了?”
    杨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扫过那群道貌岸然的神仙。
    “大圣,你还是太直了。”
    “这天庭,不是你的花果山。”
    “这里做事,讲究的不是痛快,是规矩,是利益,是平衡。”
    “现在的情况是,陆凡是个没打开的宝箱。”
    “人人都想把箱子搬回自己家,但谁也不敢先伸手。”
    “因为谁先伸手,谁就要挨另外两家的打。”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开箱的钥匙。”
    “钥匙?”孙悟空更懵了,“啥钥匙?”
    杨戩抬起头,目光投向那面还在流转不息的三生镜。
    “功德。”
    “足以压倒一切质疑,足以让玉帝不得不下旨赦免,足以让佛门不得不闭嘴的大功德。”
    “现在镜子里的陆凡,虽然做了不少好事。”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你现在要是强行把他救走,那就是私劫天牢,就是把陆凡变成了通缉犯。”
    “那时候,他这辈子都別想洗白了,只能跟著你去做个占山为王的妖怪。”
    “那是你可以做的事。”
    “但那不是陆凡该有的路。”
    孙悟空虽然性子急,但他不傻。
    他知道当妖怪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被天庭满世界追杀是什么滋味。
    要是真成了通缉犯,那確实是毁了他。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看著?”
    孙悟空有些不甘心地把金箍棒收了起来。
    “看著他遭罪?”
    杨戩看著那斩仙台上眉头紧锁的陆凡。
    他的眼神里,闪过不易察觉的黯然。
    “大圣。”
    “当年的桃山......我也曾想过一斧子劈开了事。”
    “我也曾想过,不管不顾,杀上天庭,把这该死的规矩都砸个稀巴烂。”
    “可结果呢?”
    “这世上的事,光靠蛮力,是行不通的。”
    “尤其是想要救赎一个被天条锁住的人。”
    “忍。”
    “只能忍。”
    “忍到水落石出,忍到功德圆满。”
    “忍到那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时刻到来。”
    杨戩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
    “大圣。”
    “稍安勿躁。”
    “看下去。”
    孙悟空听著这话,看著杨戩那此时平静得有些可怕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来。
    这位二郎真君,当年为了救母也是这般。
    隱忍,蛰伏,听调不听宣。
    他在用他的方式,对抗著这个庞大而冰冷的体制。
    “行。”
    孙悟空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了云头上。
    他重新拿起那个摔烂了半边的蟠桃,隨手擦了擦,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俺老孙就听你这一回。”
    “俺倒要看看,这呆子到底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若是到了最后,这功德还不够。”
    “哼!”
    孙悟空眼中凶光一闪。
    “那俺老孙这根棒子,可就不认什么规矩不规矩了!”
    杨戩微微頷首,也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怀里的哮天犬呜咽了一声,蹭了蹭主人的手背。
    南天门外,再次恢復了那种诡异的平静。
    眾仙重新端起了酒杯,歌舞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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