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一点足够让他在回联邦办公室的路上,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正常睡觉,而且可能正在对一个昨晚差点在锅炉间里踢飞杀人工具的女人产生明确的兴趣。
    这很不像他惯常的节奏。
    可有时候,节奏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拿来惯着的。
    ——
    翌日的曼哈顿是亮的。
    不是前一天从灰脊下山时那种惨白,也不是午夜审讯室里长期亮着的冷灯,而是非常标准的纽约晴天。玻璃幕墙把光切成一块块利落的反射,春末的风还有一点凉,街角咖啡店却已经把露天坐位摆出来一半。
    林恩在联邦办公室里熬到凌晨近三点,补完口供、过完第一轮技术简报、听完罗文那句关于“第七码头可能不是地点而是时间代号”的补述,又和反情报那边简短碰了一下后,才终于回自己公寓睡了不到四小时。醒来时脑子还有点钝,手上的烫伤也在提醒他昨晚那一下不是幻觉。
    手机里躺着格温凌晨一点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三字:
    “还活着。”
    后面附了一张她家天花板的照片,角度奇怪,显然是人躺床上随手拍的。
    林恩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回过去一句:
    “我也是。”
    格温半小时后回了一条:
    “那很好。别今天又去抓火。”
    他盯着那句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脸换衣服。
    他本以为这一天会继续陷在案件里,至少上午应该如此。可出人意料的是,中午之前,联邦那边暂时没有再叫他去技术室盯第二轮拆解,警长也被州里和媒体压得焦头烂额,反倒让他得了个短暂空档。
    空档这种东西,对于长期被案子和加班磨惯的人来说,通常不太会用在休息上,而会用在一种勉强算生活的事情上。
    比如被同事半拖半骗去“正常社交”。
    这事起因很简单。林恩所在小组里有个年长一点的女分析员,叫玛乔丽,离过婚,热衷于干两件事:一是把任何办公室恋情扼杀在萌芽前;二是把她觉得还没彻底坏掉的单身同事介绍给“勉强正常”的对象。
    林恩显然长期在她“勉强正常”的名单里。
    “你最近看起来没那么像一台只会写报告和追人的机器了。”中午一点,玛乔丽在茶水间堵住他说。
    林恩端着咖啡,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终于恢复到可以坐下来和一个女人吃顿饭的程度。”
    “我不确定这是夸奖。”
    “你不需要确定。”玛乔丽把一张写了地址的便签塞给他,“今天下午四点,哥大附近,一家还不错的小酒馆。对方是大学老师,文学史方向,金发,聪明,没结婚,不喜欢蠢男人,也不抽电子烟。你会感谢我的。”
    林恩看了眼便签:“我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
    “这不算逻辑。”
    “这是成年人的互相拯救。”玛乔丽说,“而且我已经跟对方说了你会去。”
    林恩有点无语:“你这更像绑架。”
    “你昨晚都能为了证物拿手掐火,今天坐下来喝杯酒不会死。”玛乔丽眯眼看他,“除非你其实已经有情况了?”
    这句来得很准。
    林恩神色没太动:“没有。”
    这不算撒谎,至少严格意义上还不算。格温和他之间甚至连一次正式约会都没有,更别说定义别的。
    玛乔丽一看他的表情,反而更来了劲:“那就更应该去。你这种人,一旦对某个人有点意思,就会开始误以为全世界只剩那一个可能。事实通常不是这样。去见见,聊得来就继续,聊不来也当练习社交。”
    林恩本来想拒绝,但想到自己下午四点前确实没有被案子立即拖走的安排,又想到——某种程度上,也许她说得不完全错。
    他并不知道格温对昨晚那个极轻的吻会怎么定义,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这种被牵着走一点点的情绪到底有多少是案件后遗症,又有多少是真的个人倾向。在这种时候,去见个陌生人,反而像一种检验:如果完全提不起兴趣,那很多事会更清楚;如果能聊得来,也许说明自己只是被高压后的亲近感短暂迷惑。
    这个想法很理性。
    至少听上去很理性。
    于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林恩穿着比平时稍微没那么像要去审讯室的深色外套,站在玛乔丽给的那家酒馆门口,心里还在半认真半讽刺地想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正常生活,以至于连赴个相亲局都像去踩一个新线人。
    那家店在哥大附近一条不算太吵的街上,门脸低调,窗边有绿植,白天光线很好。学生、年轻老师和周边居民都爱来,下午这个时段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吧台边坐着两三个看论文的人,靠窗位置散着些低声聊天的客人。
    林恩刚进去,就一眼看见了她。
    金发女人坐在靠里侧的双人卡座,背后是半面深绿色墙和一幅抽象画。她大概三十出头,头发不夸张,是那种很干净的浅金色,挽了一半,剩下垂在肩侧。穿一件奶油色衬衫和深蓝裙,耳朵上有小小的珍珠耳钉,面前放着一杯白葡萄酒和一本翻开的书。她不算那种强攻击性的美,但很耐看,尤其坐姿和目光都有种教书的人特有的从容。
    林恩走过去时,她已经抬头,看见他,先笑了一下。
    “林恩?”
    “是我。”他点头,“艾琳?”
    “维多利亚。”她笑意更深了一点,“看来玛乔丽把我的名字都说错了。”
    “她只说你是大学老师、金发,而且不喜欢蠢男人。”
    维多利亚笑出声:“这倒像她会说的话。坐吧。”
    林恩坐下时,维多利亚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到他那只还贴着薄敷料的手上。
    “打架了?”
    “差不多。”
    “这回答很纽约。”
    “那你想听学术版还是诚实版。”
    “先诚实版。”
    “工作时碰了点火。”
    维多利亚挑了下眉,显然听出他不打算展开,也很识趣地没再追问,只举起自己的酒杯:“那祝你还活着。”
    林恩看着她,忽然想起格温凌晨那条“还活着”,心里有一瞬很轻地晃了一下。但那感觉很短,他还是拿起菜单,示意服务生来一杯威士忌。
    最开始那十分钟,进展比他预想的顺。
    维多利亚不是那种会刻意展示自己聪明的女人,可她显然确实聪明。她在哥伦比亚大学教十九世纪文学和城市文化史,对纽约的建筑、老地铁线路、移民街区演变乃至某些冷门诗人的书信都能讲得很有意思。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什么时候停,不会让谈话变成她的个人讲座。
    而林恩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不讨厌这种节奏。
    他不常和纯粹学院派的人坐这么久。联邦工作、案件、审讯与报告构成了他大部分成年后的社交背景,久而久之,他对“会说话的人”和“会把信息摆得有条理的人”有一种近乎职业化的辨别本能。维多利亚两者都具备,但她讲话里的秩序感不是审讯室那种逼问式的,而更像一个真正善于引导对话的人。
    “所以你们做这种工作的人,”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杯沿,“真的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不自觉观察对方的鞋、袖口和说谎时的眼神吗?”
    林恩喝了口酒:“你现在这句像在引诱我承认某种职业病。”
    “那你有吗?”
    “有一点。”他说,“不过没你想的那么戏剧化。更多时候只是习惯先把人放进一个大概的框。”
    维多利亚若有所思:“那我现在被放进什么框里了?”
    林恩看她一眼。
    她说这句话时神态很自然,甚至带点轻松的玩笑味,可真正的目光却稳稳地落在他脸上,像很在意答案。
    “教书的人。”他说,“自律,准备充分,不喜欢浪费时间,但也知道怎么让别人放松。大概不会容忍太浅的对话。”
    维多利亚笑了,眼里有一点被准确说中的微亮:“听起来不算坏。”
    “本来就不坏。”
    “那你呢?”她反问,“你想把自己放进什么框里?”
    林恩想了想:“最近睡眠不足的人。”
    维多利亚被逗笑,随后看着他说:“不止。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像刚从很高压的状态里出来,但又还没完全从里面退开的感觉。眼睛会先扫出口和镜面反射,坐下时背不完全靠椅背,右手明明伤着,拿杯子还是先用右边。”
    这一次,轮到林恩挑眉了。
    “你也观察人。”
    “我是教文学的,不是教古墓灰尘的。”维多利亚说,“文本、语气、动作、空白和省略,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那你现在对我的文本分析是什么。”
    维多利亚轻轻晃了晃酒杯,像认真想了两秒。
    “你很擅长在必须负责的时候负责,但不太擅长在不必防备的时候放松。”
    林恩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这句其实挺准。准得超出了普通相亲局上互相试探的程度。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相反,那种被看见一点点的感觉让这场本来略显荒唐的约会一下变得更真实了。
    他们从纽约聊到波德莱尔,从曼哈顿的城市孤独感聊到哈德逊河沿岸改造,再从课堂上那些永远在试图聪明过头的学生聊到联邦里那些自以为比所有人都更会保密的年轻分析员。酒过第二轮,食物也上来后,谈话没有往下坠,反而越来越松弛自然。
    林恩甚至在某个瞬间很明确地意识到:他喜欢和她聊天。
    这种喜欢和格温完全不是一回事。格温像刀锋、雾气、直觉和一瞬间的热;而维多利亚更像一条铺得很好的路,你走在上面,会觉得自己的步子终于和另一个人合上了。
    这本来是件好事。
    至少坐在那一刻的林恩看来,是的。
    他们聊到将近六点,窗外的光开始往金黄里走,店里人也渐渐多了。维多利亚把空了的酒杯推远一点,手撑着下巴看他:“我有个问题。”
    “问。”
    “你通常第一次见面就会聊这么久吗?”
    “通常我第一次见面不来这种局。”
    “那今天为什么来了?”
    林恩笑了下:“可能因为同事过于强势,也可能因为我自己没有拒绝得足够快。”
    “这个答案很会留余地。”
    “我工作习惯。”
    维多利亚看着他,那种带一点审视又不咄咄逼人的目光又出现了。
    “那我换个问法。”她说,“你愿意下次再出来吗?不是因为玛乔丽,也不是因为不想显得失礼。”
    她问得很直接。
    林恩也没打算装。他发现自己此刻的回答并不勉强。
    “愿意。”他说。
    维多利亚眼底很轻地亮了一下。她伸手,从包里抽出一支钢笔,在纸巾背面写下一串号码,推到他面前。
    “那你来约我。”她说,“周四或周六我都没课。”
    林恩把纸巾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好。”
    “别太晚。”维多利亚补了一句,“我不喜欢拖着不决定的人。”
    “这点我尽量不让你失望。”
    他们一起走出店时,傍晚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校门口、书店、咖啡馆和街角卖花的小摊都在光里显得很轻快。维多利亚站在台阶下,抬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冲他笑了一下。
    “今天挺愉快的,林恩。”
    “我也是。”
    “那周四见?”
    “周四见。”
    维多利亚抬手拦车,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很自然的亲近感,像一场顺利开局之后留下来的余温。出租车门合上,她隔着车窗轻轻对他扬了下手,车很快汇进车流。
    林恩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口,心里居然生出一种久违的、近乎轻松的期待。
    这期待甚至让他在回城中心的路上,第一次很认真地想:也许自己真的该试着谈场恋爱了。
    不是案件里的默契,不是高压下的短暂拉近,而是某种正常的、可预期的、会从聊天、喝酒、下次见面再慢慢走向更亲密关系的东西。维多利亚聪明、从容、好看,和他聊得来,也明显对他有兴趣。这种组合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已经很难得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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